■吴凡
禾城北去十里,丹白荡南滩落北向西的转角处,挺立着一棵枇杷树。它郁郁葱葱,树形舒展。这是我家的枇杷树,又不是我家的枇杷树,暂且算是我家的枇杷树。
第一次从海疆回家探亲,我发现新造的三间平房前的小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高不及膝,枝粗如指,疏朗的几片墨绿厚实的叶子上,留着不少虫疤。我问是谁种的,母亲说:“是你父亲种的。”
后来我在禾城洪兴路上分得一套福利房,胞弟运来石料,在老宅基荡滩泥堤旁打了帮岸,将老屋翻建成三间两层楼房,东边加了一间平房作灶间。白墙黑瓦,临水而立,绿树掩映,一框江南景致。那棵枇杷树原地不动,生存条件却不升反降。虽已高过我不少,枝杈间长满墨绿的长椭圆叶子,但常年笼罩在房屋阴影里,深秋浅冬开不出几朵花来,只配在厨房间看后门。不像我从橘乡带回的柚子树,移栽在厨房东北墙角,至少整个上午能晒到阳光;春天洁白的花朵,送来阵阵幽香,村里的孩子等不到柚子成熟亮黄,就悄悄潜入摘去,母亲在旁看着,倒喜欢这份热闹。
后来,父亲在枇杷树旁扦插了一棵葡萄苗,又在枇杷树西边种了两棵李子树,树下养着一群鸡鸭。不几年,李子树便开花结果,那清新、淡雅、幽远的花香,冲淡了鸡屎鸭粪的臭味;果实爽脆清香,甜中带着微酸,像是提醒主人:记得为我时时养护。葡萄藤更是早就爬满了棚架,一串一串的葡萄,一秋一秋地挂满枝藤。那棵枇杷树则成了葡萄架的一根立柱,纵然能结出几颗果子,却酸涩难吃。偶尔村上有人感冒咳嗽,便来摘叶子煎汤喝,老嫩自便,多少随意;赶巧遇到花期,母亲还会主动摘送几簇花苞,说效果更好。每到夏末,父亲就砍下不少枝杈当柴烧,说是修剪整枝,其实毫不在意,任其自生自灭。
父母渐渐老去,不再喂养鸡鸭,也无力管理这树那藤;胞弟买了商品房住到镇上后,家里显得有些冷清。葡萄树像是没了生气,开始枯萎。直到父母先后仙逝,葡萄棚也散了架。忽一日,胞弟回家,在后院整理了半天,拆掉鸡棚鸭舍,清除葡萄棚架,扫去枯枝杂草。这时,那棵枇杷树一下子立在眼前,树干粗壮,枝杈疏朗,叶茂黛绿,雄姿勃发,一副打不死、砍不烂的倔强模样。
那棵结过几茬果子的柚子树,不知在哪年冬天冻死了。兄长退休后,在厨房间东面的石帮岸内先后栽下两棵嫁接过的夏梨树,又在晒场南边栽了从凤桥买来的水蜜桃树,还修剪了房前的黑油柿子树。他用从手机里学来的果树栽培技术精心侍弄,那几年每到夏热来临,我们便从摘桃子开始,轮流品尝李子、枇杷、梨子、黑油柿子。倒不是图那几个买水果的铜钿,吃着自家种的水果,自有一种满足与喜悦。
我刚退休那年冬天,也跟着兄长一起,为果树修枝剪杈、施足厚肥;春天疏花疏果、打药除虫,满心欢喜地期待丰收。不料胞弟来电话说,因土地整合,村庄即将整体拆除。果然,盛夏来临前,一村原本高低前后错落有致的新旧房屋,只留下碎砖破瓦和混凝土。
没有了高大房屋的遮挡,我家那棵枇杷树和其他房前屋后的果树一起,反倒迎来了厚实的阳光、原味的雨露,从此与长在荡滩边的柳树、榆树一样,享受着空气般的自由。那年深冬,竟然第一次收获到几篮子黑油柿子;揭去黑皮,露出玫瑰酱软糯似的胶韧果肉,一尝,淡淡的甜味里透着清香。更意外的是,近半年不见,那棵枇杷树如同挣脱枷锁的农奴、飞出笼子的小鸟、投入江河的游鱼,铆足了劲长个头、增枝杈、添叶子。在一片萧瑟寂寥里,丛丛簇簇的枇杷花拼命似的,影影绰绰缀满在拥挤的叶子之间,从冠顶倾泻而下。
几十年来,在菊花凋谢、梅花育蕾的季节,我头一回有兴趣走近细看枇杷花。原来她是那么娇小,绽放的雪白晶莹,待放的含苞欲裂,朵朵都像害羞的妹妹。凑上鼻子闻闻,一股清新淡雅又带着丝丝甜香的气息沁入肺腑。
次年麦黄,再去老宅地时,只见一树金灿灿的枇杷挤满枝头,压弯了树梢,正如宋人宋祁所说:“树繁碧玉叶,柯叠黄金丸。”摘下一颗,揩去绒毛,揭开外皮,吮进嘴里,酸甜适口,汁水充盈。还真是树大招风,荡对岸工地上的工人被满树枇杷所吸引,他们远远绕道荡西口的防洪闸门,和两三个野钓人一起,把一树枇杷摘了个精光,弄得树身遍体鳞伤,留下一地断枝残叶。
这年夏末,项目在荡滩南岸栽种香樟树时,特意留下了与枇杷等果树的足够距离;前两年,对岸的工地也告一段落。经过临时过渡,村里乡亲搬进了新建的居民小区。兄长见此情景,又重燃激情,拆来废弃鱼塘里锈蚀不堪的民用细铁丝网,围出一个“L”形,正好与老宅地的帮岸形成一片一两百平方米的果园,意图“旧店新开”,暂且保管使用,算作自己的东坡地。
这棵枇杷树,连同另外几棵果树,我不知道还能“暂且”算我家的多久,但在满心的期待里,我愈发喜爱它。它生于清贫,在平凡中蓄势崛起;自甘孤芳,在傲霜中独树一帜;藏宝一身,食药同源。
“榉柳枝枝弱,枇杷树树香”。那棵枇杷树,终究将不归我家;但“枇杷晓翠”的图景,却永远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