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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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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陈浩:春和景明处 金石气韵生

日期: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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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哈苏

  

  春夏之际,万物向荣。嘉兴文史研究馆内,一场连接千年文脉与当代情怀的艺术展如温润春风,拂过江南水乡,将秦砖汉瓦的古老回响与当代文人的笔墨诗意交织成一曲悠远而清新的文化咏叹。

  “春和景明——陈浩题拓诗词书法篆刻展”正在展出,82件作品错落有致,墨香与金石之气扑面而来。

  那些承载着千年历史的拓片,在陈浩的题诗、书法与篆刻的映衬下,恍若被赋予了新的生命——汉画像石上的车马仪仗仿佛正在奔腾,秦代瓦当上的夔凤似欲展翅高飞,宋砚上的纹理犹在诉说文人案头的清欢。

  这是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更是一位艺术家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回望。

  

  金石为媒 让尘封的历史重新呼吸

  陈浩,1955年生于海宁,字泊舟,号微斋,西泠印社社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这位从嘉兴走出的书法篆刻家,深耕艺林五十余载,曾任广东省书法家协会理事、深圳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张宗祥书画院院长,获中国文联“全国百名德艺双馨中青年文艺家”和中国书法家协会“全国百名德艺双馨中青年书法家”等荣誉称号。然无论走得多远,他对故土的眷恋始终浓郁深沉。

  十多年前,陈浩在南粤已是艺声斐然,回乡首展便取名为“回望南湖”。彼时,其磅礴奇伟的榜书、精微广大的篆刻、自撰自写的诗词,激荡出充盈的心气,给家乡人留下深刻印象。

  如今,他带着作品,也带着深耕书坛半世纪的文化热情,回到家乡。此次展览,由嘉兴市文史研究馆、嘉兴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组织,历时近一年筹备,首次以题拓作品为核心,融合诗词、书法、篆刻等,全面梳理并呈现陈浩近年来的艺术探索成果。

  何为题拓?传拓,这门古老的技艺,将秦汉以降的砖瓦、金石、玺印、文房、日用杂件上的图案、文字、器形等一一呈现于纸上,记录下盛世太平的祈愿、不羁境界的追求、人间烟火的温暖。

  半个世纪之前,正值年少的陈浩遵父命到金华学做木匠。他与外祖父、浙中书画名家陈尧山生活在一起,有一天,外公指着床底下一小捆黑色木条说:“这东西没用了,你拿去扔了吧!”那是一些拆碎了的镜框木条,“老红木的,很精致,我觉得扔了怪可惜的,就用木匠工具,精雕细磨,制作成了一个笔架、一个镇纸和一把裁纸刀,没承想得到外公的嘉许。”当时,他觉得既是镇纸,与诗文书画活动有关,应该题刻点什么,于是,就刻上了李白的那句“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其时,陈浩年仅15岁。光阴荏苒,转瞬之间,陈浩天南地北辗转了好几回,但无论搬到哪里,这个红木镇纸和那个笔架始终在他的书房里。有一天,被擅长传拓的好友李瑾发现,“她说这个木镇纸有点意思,想拿去给我做个拓片”,于是有了这首红木镇纸的题拓诗:

  四十年前旧木雕,书生意气正滔滔。

  胸中海岳今安在,纸上风云石上刀。

  “传拓能让人触摸历史,体验生活的质感与厚度。”陈浩被这些厚重而温润的历史人文深深吸引,进入了一片独特的创作天地。

  他为每件拓品精心配作诗词题跋,让千年历史与当代情怀交融,传拓技艺与书法艺术共生,使作品在笔墨功力之外更添文学精神,格调雅淳,耐人寻味。

  旧雨新题 拓片上的二次创作

  在陈浩看来,题拓是二次创作,“第一是人家在传统的器皿上做了拓片,我要在拓片上再题上我想要表达的东西。对创作者来讲,难度比通常写字高了很多,因为它不由得你自由发挥。”

  这张拓片有可能就是孤本,如果题得不好或者不恰当,整件作品就废了,“所以我要格外用心,也格外要想办法把这个作品做得使自己满意,使别人满意。”

  正是这份敬畏与赤诚,让陈浩在题拓之路上走了近二十年。

  陈浩所题拓片,有自藏的,但更多的是来自全国各地的邀约。本次展出的拓片来源广泛,既有来自西安秦砖汉瓦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也有山东汉画像石馆的珍品,还有四川成都出土的汉鱼形画像石和好友李瑾的各类传拓精品。而与嘉兴紧密相关的,则是海宁晴雨楼吕瑛手制古砚全形拓、邵三房蜀师砖拓和海宁八旬老人王祖德自制砖雕传拓作品。

  其中,吕瑛夫妇的故事尤为动人。其先生周曙光收藏了2000多方晋代以来的古砚。妻子吕瑛是拓片高手,夫妻俩日日与古为徒。陈浩与他们交往甚密,常去晴雨楼看他们做拓片。“他们是民间高人,很低调,从来不张扬,但是做的东西非常好。”有一回,陈浩为吕瑛的一张宋砚拓片题字,不慎题坏了,心急如焚。幸得吕瑛是故交,又为他重新拓了一张全形拓,篇幅更大,使他得以尽兴挥毫。陈浩为此填了一首词《鹧鸪天》。“听潮起,望高云,砚田墨拓自传神”之句,竟让周曙光读后热泪盈眶,“他说我写到他心坎上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文心相通。”

  陈浩勤于艺术创作,更善于艺术思考,诗、书、印、画,他博采众长,字字推敲,恰如古人所言“一字未安自长吟”。此次展览中,他力求每一件作品都做到诗、书、印的深度融合。

  “我这次展览的特点,一个是把尘封了千年的东西,在展厅里面使它更加有活性,更加有生命力。”此次展出有一件长达14米的手卷颇为震撼。这是山东汉画像石馆的镇馆之宝《六艺图》,西汉时期的画像石刻,7米多长、75厘米高,场面宏大,刻画了汉代六艺盛况,陈浩受邀在拓片上题跋,将大汉气象与当代感悟融为一炉。

  不久前,山东汉画像石馆又寄了另一件《八骏图》让他题拓,汉画像石上八匹骏马形态各异,奔腾欲出,陈浩即兴赋诗,笔墨酣畅。

  更有趣的是汉画像石朱拓《絷马图》。今年恰逢丙午马年,陈浩春节时去广东赖少其艺术馆看展览场地,馆长拿出一张拓片请他题字。“我一看今年正好是马年”,拓片上是一匹矫健的骏马,如此生动的汉马石刻,欣然题诗:

  石上风华妙契尘,英姿别出自精神。

  金戈铁马今安在,明月千秋说汉魂。

  “原图叫《絷马图》,但我觉得叫《玉树灵马图》更好,更有吉祥感。”他感叹,汉朝的历史风云虽已消散,但通过这些石刻画像,依稀还能看到大汉的风貌。这件作品也被他选为展览作品集的封面,“他拿了两张拓片,题好后,他一张我一张,我就拿它做了书的封面,馆长也很高兴,无意间成就了我们两个人。”

  在题拓时用何种书体,陈浩也颇费思量。“这要根据画面的感觉来定。你得了解拓片的历史,也要看画面留出了多少空间。同时,还要注意形式变化和书体的不同,有的适合写隶书,有的适合写行草。”展厅中,楷书的端严、隶书的古朴、草书的飞动、行书的流畅交相辉映,配合着长歌古风、绝句小令、词赋题跋,移步换景,令人目不暇接。

  除了题拓作品,展览还展出了陈浩的20方篆刻。作为西泠印社社员,篆刻本是看家本领。这20方印中,不乏与嘉兴相关的佳作,如“菱花十里棹歌声”“烟雨楼”“秀水之韵”等。方寸之间,刀笔纵横,尽显金石趣味。

  

  春和景明 一场展览的文化温度

  资深报人、艺术评论家侯军为此次展览作序,题为《笔柔刀锐入金石》。他在序中写道:“陈浩正试图以自己的这一系列艺术实践,重新接续上书法篆刻与金石学的血脉根系,让被分隔多年的摹拓和书法,通过他的诗文和题跋,重新弥合于一纸之上——以此告诉世人,中国绵延千百年的书法篆刻诸艺,其实原本是与金石之学同根同源、相融相生的。”

  在当代书坛,能辨碑碣、懂摹拓、善题跋、会自作诗文的书家越来越少。陈浩的实践,无疑为传统书画艺术的“正本清源”提供了一个可贵的范本。

  陈浩自幼随外祖父陈尧山习书问学,家学渊源。他始终强调“书写的文学性”:“书法不仅仅是一个技法表现,还应该是有思想、有内容、有情感的抒发。如果仅仅把书法当成笔墨技巧,那只是比较肤浅的理解。”

  最初,陈浩题拓,也题古诗词,但后来,他觉得要表达自己的想法,将自己的思绪、情感融入其中,与秦砖汉瓦宋砚共鸣,他开始作题拓诗,但这更难,“如果你对这些历史不了解,你写上去的东西就会跟主题不搭,甚至可能是错误的。这是对一个书家的学识修养的考验。”

  或许,正是这种对历史的敬畏、对传统的温情,让他的艺术创作始终保有一种“养气不动真豪杰,居心无物转光明”的从容与坦荡。

  “人生中很多故事,都需要时间来证明,才能更清晰,更有质感与厚度。”

  陈浩对乡梓的赤子之情,在展览中也处处可见。他为邵三房所藏蜀师砖题诗,为晴雨楼的宋砚填词,为海宁长安八旬老人王祖德的拓片作跋……他用笔尖触摸故土的文脉,用诗心连通古今的情思。

  展览名为“春和景明”,取自《岳阳楼记》,正是丙午春深时节的写照。徜徉在展厅中,观众不仅能欣赏到秦砖汉瓦的古朴、汉画像石的生动、宋元古砚的雅致,更能感受到一位当代艺术家对传统文化的虔诚守望和创造性转化。

  “追寻、守望传统之初心不动摇,躬行、传扬文脉之激情勿散消。”这是展览序言中的话,也正是陈浩艺术人生的真实写照。

  展览将持续三个月。不妨在江南的某个午后,走进展厅,在陈浩题拓诗词书画印中,感受金石气象的雄浑与文人书写的温度,聆听一场穿越千年的文化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