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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喷薄而出木香花

日期: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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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坐在花下,我发了很久的呆。

  ■张偶良

  嘉兴火车站,是一座藏在森林里的车站。入口下去,迎面不是冰冷的混凝土,而是一片葱茏绿意。

  香樟、榉树从广场蔓延到屋顶花园,阳光被叶片筛过,落在青石板上成了碎金。我在这片城市森林里放慢脚步——因为闻到了一缕香气,淡淡的,像春天从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循着香气找去,在北广场一面清水混凝土矮墙前,我看见了那架黄木香花。

  它开得正盛。暮春初夏,大多数花已谢,它却偏偏选这时绽放。藤蔓从墙根攀上去,翻过墙头又倾泻而下,整面墙像被泼了一桶金色颜料,又像挂了一匹流动的锦缎。小黄花密密匝匝挤在一起,远远望去,一团温润的鹅黄铺展开来,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似的,带着晶莹的光泽。

  凑近些,枝条袅袅垂下来,柔软得像少女的手指,重瓣花朵缀在指尖上,随风轻颤。花瓣是那种不张扬的黄——不是柠檬黄,不是向日葵黄,而是一种沉淀过的、带着暖意的黄,像老玉,像蜜蜡。阳光斜打过来,每朵花都像被点亮了,薄薄的花瓣几乎透明。那一刻我明白了古人为何说“幻作人间黄玉花”——玉是温润的,不刺眼却有光泽;这花也是这样,不争不抢地黄着,却让你挪不开眼。

  我绕墙走了一圈。墙背后是下沉式小花园,摆着木长椅。坐下来,正好平视花瀑中段。风从站台方向吹来,整面花墙簌簌颤动,垂枝像被撩动的帘幕,一波接着一波,翻涌成浪。我见过海上的浪、麦田的浪,却头一次觉得花的浪也可以这样汹涌——不是气势上的汹涌,而是数量上、密度上的,千朵万朵压枝低的那种满溢感。风过后,阳光重新洒下,花瓣上未干的露珠一闪一闪,像碎了的星星落在了花上。

  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说来奇怪,凑近闻时,香气几乎没有。把鼻子贴到花瓣上,只闻到一点青涩气息,像刚割过的青草。可退后两步,退到长椅边,那股幽香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甜丝丝的,带着一丝清冽,不浓不淡。再往前走两步,它又不见了;再退回来,它又幽幽地跟了上来。这香气像一个害羞的人,你越是盯着他,他越不自在;你转过脸去,他反倒悄悄走近了。“深藏幽馥”——这四个字用在黄木香身上再准确不过。它把香气藏得深深的,可只要你给它一点距离、一点耐心,它便回赠你一整个春天的温柔。

  坐在花下,我发了很久的呆。

  站台上广播响了又停。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偶尔抬头瞥一眼花墙,又低头看手机去了。他们大概要赶火车,去上海、去杭州,或更远。这座车站每天迎来送往多少人?有人离开,有人归来,有人第一次踏上嘉兴,有人从此告别。而这架黄木香,就静静开在这里,不管你来不来,不管你看不看。

  这时天阴了,几滴雨落下来。我没有起身,反倒戴上帽子继续坐着。雨细细密密,打在花叶上沙沙作响。花瓣湿了,垂着头却不显颓唐,反而更加晶莹剔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蜜蜡珠子。雨中的黄木香,多了一份沉静,香气被雨水洗得更清冽、更幽远。

  雨渐停。我走到花瀑正下方,仰头望着那些从墙头垂落的藤蔓。枝条细得像铁丝,盘根错节,有些地方干裂了,露出灰白色木质。可就是这些瘦骨嶙峋的枝条,托起了成千上万朵饱满的花。风来弯腰,雨来低头;风停雨住,又昂起头朝阳光伸展。这让我想起一种人——看起来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坚韧。黄木香不生在深山幽谷,不生在名园胜景,偏偏生在一座车站的矮墙边,在最寻常的土壤里,开出最不寻常的花来。

  去年也是暮春,我在芦席汇看黄木香,遇见一位老太太坐在花下打盹,醒来喃喃地说:“年年都开,真好。”此刻坐在火车站花下,我忽然懂了她的意思——这座车站会变,列车时刻表会变,来来往往的人会变,可这架黄木香不会变。它年年在同一个位置,开出同样的金黄,散发同样的幽香。宋代诗人说:“不信春归无绾击,尚存一架木香花”——你不信春天离去后找不到拴住它的地方?你看,这里就有一架木香花,把春天拴在每一根藤蔓上、每一朵花心里。

  天色暗了,站台灯光次第亮起。花瀑在灯光下变成带着暖意的琥珀色,像无数盏小灯笼照着晚归的人。我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那挂瀑布还在倾泻,无声,却轰轰烈烈。

  我知道,再过些日子花瓣就要落了。落得一地金黄,然后被风带走,被雨冲走。可那又怎样?它已经开过了,那样认真,那样用力。而且明年的这个时候,它还会再开——还是从那堵矮墙后喷薄而出,还是那样鹅黄的颜色,还是那样幽远的香气,还是不争不抢却又轰轰烈烈。

  走出车站,夜风拂面。那缕幽香不知什么时候又追了上来,轻轻绕在我身边,不肯散去。我忽然觉得,黄木香教给我的,不过是一句最简单的话:在匆匆的人世间,做一场不急不慢的盛开。

  不必被所有人看见,只要在某个人的记忆里,留下一缕香。这便够了。

  来年暮春,我还会再来。

  (作者为退役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