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苏
西塘的天刚黑,戏台上的光就亮了。
这光,照见的是一场别开生面的重逢。
2026年是越剧诞辰120周年,“浙里有戏·长三角顾锡东戏曲艺术周”在西塘落幕,“西塘×盗墓笔记”越音三部曲《花夜前行》正式启动。
戏剧振兴,越音同行。
南派三叔,这位从嘉善走出的写故事的人,与西塘携手三年之约,上部“千面”、中部“迷局”、下部“落幕”与稻米(《盗墓笔记》粉丝)一年一约。
当诡秘世界的面具戴上越剧的水袖,当稻米的青春热望融入婉转清韵,千年古镇成了打破次元壁的剧场。
这场跨界,远不止于《盗墓笔记》。水上飞人秀演绎《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戏曲服饰临水铺开,AIGC短剧《越山海》让顾锡东的艺术坚守穿越时空,从“一步一戏”的沉浸式古镇,到“萌娃戏游记”的稚嫩唱腔,戏剧振兴,正进行一场跨界与创新的活态传承。
守正不守旧,跨界不越界。三叔与主创们在水岸边畅谈,接受《江南周末》的访谈,也与稻米互动……橹声歇处,丝弦响起,嘉兴好腔调,那里有江南的过去,也有戏剧的未来。
越音剧的“神来之笔”
周国清(编剧三青争):为什么三叔的作品要用越剧来演绎?
南派三叔:西塘正在做顾锡东戏曲艺术周,我们是同乡,得天独厚。我从小比较熟悉越剧,听父母唱的、看的都是越剧,对越剧有感情。之前一直犹豫,《盗笔》跟越剧融合确实有挑战,后来想到《花夜》,越剧很浪漫主义,我写《花夜》也是奔着浪漫主义去的,这个契合是“神来之笔”。
第一部做《千面》。面具,是戏剧的象征,浪漫、唯美,而且《花夜》主人公解雨臣本身也唱戏,所有元素都契合了,显然是合适的开始。
这是审美的融合,浪漫主义加浪漫主义,是超级高的审美,也是《盗笔》现在欠缺的。戏曲表达凝练而抽象,我很期望看到这种高级审美的产物,从开始觉得很难,现在兴奋起来了。
戏剧需要时间,从第一场到一百场可能完全是两个东西,好玩之处就在于它自己会生长,越来越厉害。
王兵(导演):作为吉林人,看到《盗墓笔记》写到长白山,感觉蛮好。在上海生活了30多年,西塘也很熟悉。印象中,西塘水好景美,离上海近。这次了解更多,我们创作构思时,西塘元素已融入剧中,最终结尾也结在西塘。
目前出来的歌都很好听,唯一的难点是找到能匹配的优秀的、跨界的演员,立体创造出三叔笔下的人物。
翁持更(作曲):茅威涛说过,只要抓住三点,越剧就不会消亡,语言、诗化的戏曲表达方式以及女班越剧。我想越音剧,不在于用了越剧曲调的哪一句,而在于腔调的表达方式,更重要的是人物性格。这不是传统越剧音乐的改编,而是根据文学文本用越剧腔调来表达的音乐戏曲。
黄于群(出品人之一):创新是最大的推动。这部剧以音乐剧的结构,用越剧的唱去说,音乐要有突破,原则上一定要好听。奔着剧情来,要写好听,再根据越剧演员的唱法修改。我们按音乐剧去写,但演员唱出来会有不同的味道,不断解决问题,才能产生意想不到的艺术精品。
周国清:稻米心目中的偶像谁来演?请三叔和导演谈谈想象中的阿透、烟烟,解雨臣、黑瞎子应该是什么样的形象?
南派三叔:我觉得表现形式应该既是叙事的,又是越剧的,也是浪漫的,三者不可或缺。好听的歌和好的唱腔是基础,浪漫主义是核心。我想,开始是戏剧加叙事的融合,往下符号化会越来越强,比如“长条人”出现时,就会回归戏曲本体凝练抽象的状态,形成我们未能估计的化学反应,舞台上呈现非常视觉化的审美,各种元素混合成一种气息,让你沉浸,那会是魔幻西塘的样子。
王兵:艺术审美和写意表达,跟三叔不谋而合。我们也曾想过用多媒体手段解决舞台表现的问题,但用得烂熟了。戏剧最大的魅力是现场感,我们觉得要回归戏剧本源,鲜活的人物,情感、矛盾、戏剧张力,都需要人在舞台上表达。我们可能尽量少用多媒体,而用歌、演员、功能性演员,还有大量的偶,很魔幻。越剧音乐剧的融合,是非常规化的戏剧舞台,我相信会有一部不让戏迷失望的作品。
周国清:三叔的宏观体系已经建好了,我作为改编只要根据作品中故事、人物去做就好了。未来,这个戏完了之后,“西塘×盗墓笔记”是否有更多的发展,是不是只有在西塘能看?
南派三叔:《花夜》越音剧可以全球巡演,故事是全球性的。很多人说《盗笔》老在中国转,能否去国外?我就写了《花夜》。
汪建明(出品人之一,嘉善西塘旅游休闲度假区管委会副主任):除《花夜前行》外,我们有更多合作模式。顾锡东从西塘出来,三叔又回到故乡,冥冥中血液里的DNA连在一起。西塘有四大IP,汉服文化周、戏曲艺术周、古镇音乐和稻米系列。除了越音剧,我们希望在这次合作基础上,未来一两年,除了线上跟三叔的联系,线下也能为稻米打造沉浸式体验。
跨界的“千面”
江南周末:《盗笔》有庞大的稻米群,“盗笔+戏曲”跨界联动,为传统戏曲带来什么化学反应?如何和稻米双向奔赴?
南派三叔:稻米跟戏剧不冲突,玩cosplay的稻米已经跟戏剧深度绑定,他们对戏剧是了解的。
但现在流行IP和戏剧的结合比较少。创新特别重要,新故事和传统表现形式结合,先尝试起来,《盗笔》责无旁贷。它非常需要往传统戏剧“下落”。话剧、舞台剧、歌舞剧都在用声光电,看似是技术革新,实际路越走越窄,往传统戏剧走,路反而能走得宽。
老想搞高科技,预算上去了,舞美接轨国际,最后搞视觉奇观,谁来关注故事?往传统戏剧走的模式,越音剧只是开始。
年轻人从《花夜》开始一点点接触越剧,能否走向《五姑娘》这样的传统越剧?我觉得是必然的,越往下走,越了解,就越需要戏剧的纯粹性,这条路是顺畅的,也是温和的。现在比较好的IP都有话剧、舞台剧,这20年是浪漫的、五花八门的20年。我很有信心。
江南周末:铁三角的历险会继续尝试“盗笔+戏曲”的形式吗?
南派三叔:会的,从这里开始,所有的故事我们都会努力戏剧化。我们从做话剧开始,基本上把《盗笔》全部做成话剧。一是经济效益,一是粉丝呼声,做了《花夜》就必须做《盗笔》,否则会有遗憾。
江南周末:吴邪和张起灵在你最初的设想中,结局是怎样的?
南派三叔:开始肯定想写一个悲剧,觉得悲剧高级,可以感动人心。《五姑娘》民间传说也是悲剧,但顾伯伯改编后,结局充满希望。我到了三十几岁,觉得《盗笔》一定要是好的结局。这个故事太长了,20年跟着故事走的人有两三代,最后是个悲剧,大家无法接受,我自己也无法接受。我觉得我要放弃很多执念,顺应时空,写一个能让人记住的好结局,而不是靠把他们摧毁掉,让别人记住。我可以被遗忘,但故事里的结局一定要是好的。
江南周末:《盗笔》系列影视、剧集、改编作品层出不穷,现在AI越来越成熟,未来会利用AI做漫剧等改编吗?
南派三叔:这个话题我思考过,AI会让内容创作爆棚,娱乐产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真实的戏剧会变得更有价值。
每天的内容供给会出现无法筛选的天文数字,你真的看不腻?为什么以前电影、电视剧看不腻,因为供给不够,成本高。但现在影视成本少了,你想不想出来看一部戏剧,想不想跟熟人一起排队?线下戏剧蓬勃发展的时代马上就要来了。
我对所有AI漫剧都是拒绝的。一个内容不需要改编那么多次。《花夜》是第一次改编,能量不一样,它适合改编,小说和越音剧是创新模式。而《盗笔》拍电视剧、电影,再拍AI漫剧,本质上没有区别。为什么要去凑热闹?
未来可能AI非常发达,小说更新的同时,写作网站根据小说,AI自动生成影视。现在有声书不就自动生成了吗?但一定是新的原创内容,我不会刻意去追求新技术的表达。
江南周末:你觉得各种改编中,原著最不能丢失的内核是什么?
南派三叔:不能丢失的是内容本身传递的情绪和情感。
写《盗笔》时没有微信,到现在还在用短信,短短20年,时代变化太快,这个故事变得很古早,但故事和情感不能改变。20年中国的发展都记录了,我是80后,你能看到我的创作心态及时代跟我的交互,有文史的价值,这是不是也不能丢?
稻米:《盗笔》系列中,《花夜》改编越音剧有什么优势?
南派三叔:《花夜》偏浪漫,服装华丽,《盗笔》本传穿特别华丽的衣服会很奇怪,但《花夜》很契合。故事主题是蝉的蜕变,比较适合唱歌。
稻米:你说《盗笔》原本想写悲剧,但不想让大家失望,您现在是想用越剧的浪漫来缓解《花夜》图书版带来的悲伤吗?
南派三叔:浪漫不一定非要是悲剧,但中间过程多多少少有些惆怅和迷茫,有一段挣扎,这样才能让樱花和雪飘下来。不要去定性它,而是去感受它,甚至不同场次、不同卡司气氛都可能不一样。
西塘长出千年的故事
南派三叔:到西塘算是回家。每次来主要还是吃家乡菜。小时候从嘉善县城骑自行车到西塘,老早土话讲“西塘没有名堂”,因为太老了。后来西塘“值钱”了,去外面再回来,感觉还是非常漂亮的。小时候买菜在岸边船上买,感觉非常好。
当然,也因为水多,在西塘经常溺水,我不知道掉在河里多少次。那时,有个没有腿的残疾人,常年用手撑着,肩膀肌肉特别发达,看到小孩掉到河里,一只手下去直接拎上来,救了不知道多少小孩,镇上人都叫他干爹,后来《盗笔》老九门的“半截李”就是这么来的。
西塘元素有很多,包括石皮弄,有两三百个,开篇故事取自这一带的民间传说。小时候常听说,挖到红泥,棺材里是有僵尸的。以前祠堂停尸,打个雷也会坐起来,在嘉善叫“活走尸”。外婆说的床头故事,就是活走尸大战僵尸。
江南周末:长白山、西沙、秦岭,你的小说里有很多地方,特别是长白山,因为十年之约,无数稻米聚集,为长白山文旅带来很大流量。未来有没有可能和西塘文旅结合,创作相关故事?
南派三叔:现在西塘有两个点,一是稻米驿站,一是《花夜》越音剧,接下来还会有四五个点植入。我希望大家住到西塘,夜游西塘、解谜西塘,在大街小巷穿行,去解开西塘发生的谜案,玩个解谜游戏。把西塘当舞台,在里面玩得开、吃得开、住得开。我希望大家看到的西塘五花八门,就像一个幻境。
江南周末:“一水西塘,两代文心”,一边是顾锡东笔下的江南风骨,一边是您笔下的奇幻探险。此次带着IP回家,你们对话的精神内核是什么?
南派三叔:顾伯伯越剧创新是划时代的,他把民间传说如嘉善田歌《五姑娘》这些本不属于越剧的故事变成越剧,如今我们把通俗文学变成越剧,本质是一样的。《五姑娘》在当时也是民间传播的通俗文学,我们只是一个接力棒,如果能够接得住,西塘作为越剧重镇,一直可以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