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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向日葵

日期: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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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9版:长虹桥       上一篇    下一篇

  ※忆往事

  

  

  ■小山

  

  向日葵好吃。在我们洛西那边,管瓜子叫向日葵,不管是植株还是果实,说到底,名字无碍味道,就算喊个不好听的,我们也照样稀罕。

  小时候快过年的时候,父母总要去一趟镇里,肩上背个四方的竹箩。去的时候箩绳松松垮垮地飘着,回来时却绷得紧紧的,里头塞满了年货:响皮、笋干、木耳、粉丝,还有鲤鱼、猪肉、竹筷、白糖、橘子、荸荠等。最勾我馋的,是那一大包五香向日葵。我央求母亲让我抓一把,就一把。母亲抠抠搜搜地扯开尼龙袋,瓜子的香立马漫了一屋子。那五香味儿是八角、桂皮、花椒、丁香、茴香糅合出来的。我深吸一口气,虔诚地伸出长着冻疮的小巴掌,五根手指伸得笔直,往香喷喷的瓜子堆里狠狠一插,再勾起指头紧紧攥住。可那些尖头尖脑的籽儿偏跟我作对似的,纷纷从指缝溜走,最后也就抓着寥寥几颗,揣进棉袄口袋。母亲正要扎袋,我便迅雷不及掩耳地又抓了一把。

  这时候,桂金婶来找母亲。桂金婶的男人脾气火爆,她总有数不清的委屈要向母亲倾诉。趁着母亲招呼桂金婶的工夫,我往另一个口袋里又狠狠抓了一把瓜子。等母亲抬起手,我早蹿到了门槛边。母亲干活素来利索,手却总赶不上我逃跑的速度。我心里门儿清,她回头准得把瓜子搁到高高的橱柜顶上。那地方我曾站在家里最高的骨牌凳上踮脚去够,也只碰得着个边儿,这是我亲自实践过的。

  我揣着瓜子一路走一路嗑,瓜子皮在嘴里发出欢快的破裂声。后来母亲把瓜子从橱柜顶上拿下来待客,见少了一些,便朝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我低着眉眼,“准是老鼠偷吃了。”

  上初中时,校门口有卖瓜子的,一小包一小包的,用褐色的纸包得有棱有角,像粽子。课间同学们都跑去买,我却舍不得,只站在一旁悄悄咽口水,心里暗暗下决心:要好好念书,将来天天都有瓜子吃。

  真正实现“瓜子自由”,是在母亲开始种向日葵之后。白水河北岸有块我家的高岗地,向阳。母亲在桑树林边种了十几株。等我发现时,它们已像士兵似的立在地里,比我高出两三个头,金晃晃的花盘子,比我的脸还大上几圈。母亲是村坊里第一个种出这般辉煌花朵的人,这让我一直引以为傲。

  秋天,葵花盘低垂了头,花盘中央密密麻麻结满了深色的籽。母亲把花盘一一剪下,都留着一尺来长的秆子。我扛着三两个往家走,心里满是“不问耕耘、只问收获”的甜。阳光下,我们用木锤敲打葵花盘,群籽飞舞,雨点般散落在竹匾里。

  头一年收成极好,母亲收得格外仔细,却忘了防虫。快过年时,她把藏好的瓜子拿出来,只见壳上满是圆圆的小孔。就这样,第一年种的向日葵全喂了蛀虫。吃一堑,长一智。第二年,母亲把向日葵晒得精干,装在薄膜袋里,外面又套了层蛇皮袋,还扔了好几瓣干蒜进去防虫。

  向日葵,向日葵!当母亲用铁铲掀起一阵瓜子的巨浪时,幸福便排山倒海般向我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