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亦秋
四下无人,亦无风。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茶粉落入盏中的声音。
南方暖流和北方寒冷僵持在北纬30度,以至于过了个湿漉漉的初春。这特有的湿寒,使得南北湖面终日浮着一层轻雾不散。本不宽阔的水域,也因此显得深远,如旧志中记载的大泽。
我在隐庐廊下临水而坐,檐影低垂。若会古琴,此时抚琴一曲《泽畔吟》,想来恰好。
借着青砖黛瓦一点旧意,在泽畔点盏宋茶。
沸水入盏,旋即倾去,建盏渐温。取茶粉一勺置于盏底,以壶嘴轻注,使其慢慢化开,调成细润茶膏。
两宋北苑贡茶,到底用的什么原料?能接近描述的最后一株茶树,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已夭折。宋徽宗在《大观茶论》里描述的白茶应是株孤品,每年所造,只二三銙(小饼)。如今使用白牡丹研制的茶粉,是古迹中追寻的片鳞只甲,也许已谬以千里,好在茶汤色香味形都尚佳。
今日所为,不过循文字想象其风骨,未必相近,就当是一次向风雅的古人致意。
第二汤沿盏壁缓注,茶筅轻起,水面浮沫初生。茶膏舒展,幽香随热气缓缓升起。
徽宗笔下的茶汤非常饱满,彼时的工艺和现今反差巨大。在蒸青之后,会反复压榨去茶汁。今人看来,茶汤内含物榨取过多应当很难有丰富沫饽。宋代采茶只取一芽,即便压榨尚有余量,投茶量多半超过如今,才有丰富沫饽维持。
空气似更清冷,手势略加快,开始第三汤。初起的大泡被击散,沫层渐细,如粟纹蟹眼,清润而明。
唐煎宋点。
唐代煎茶通常会投入很多姜葱盐等辅料,因此并非大众认知中纯粹的茶。可是宋点,技巧以及美学理念均是中华茶文化的最高峰。
徽宗在《大观茶论》里说自己“垂拱密勿,幸致无为”。这分明是放任了朝政,让自己的艺术天赋得到极致的发挥。
当一个朝代的艺术总监由皇帝亲任,一定是最大影响力的推广。何况徽宗在任何艺术圈都是顶尖见地的人物,无论瓷器、书画、诗词,以及贯穿中华文明的茶。
点茶前几道,靠的是手速和稳定性,第四次入汤,因为雪沫丰厚,可以开始慢下来整理水泡,使其细密,盏面看起来仿佛轻云渐起。
宋徽宗时代,其他几位顶尖学者也参与了茶事,陆游、蔡襄、李清照等,蔡襄在担任福建转运使期间,负责北苑贡茶,把山林水土结合成了最早的茶之品鉴地图,现今茶人的山头概念,蔡襄在当时早已了然。
建盏厚重,蓄热持久。至第五汤仍觉温润在手。茶筅渐离盏底,由击转抚,沫渤化作细乳。若非斗茶,就到这一汤为止——茶味将尽,而气象方成。
点茶很耗腕力。想及汴京市井中专职茶师,日复一日击拂不辍,方知此艺并非尽属风雅。《清明上河图》中可见茶坊数处,皆居闹市;《东京梦华录》亦记夜间茶贩挑炉而行,为归人点茶。
茶既在书斋,也在市井。
第六汤时,细乳如雪,将香气轻轻覆住。提筅而观,沫饽依盏而立,是为咬盏。此刻只作修整,使盏面平稳,为分茶留出余地。
茶百戏,古称分茶。
陆游有诗:晴窗细乳戏分茶。多年前未接触点茶时,不明白什么叫细乳和分茶,还曾把滚热红茶表面的一层薄雾误以为是细乳。
陆游和蔡襄相同,除了文学艺术贡献之外,也是一位茶专家。陆游的姨母是仁宗第十位女儿的儿媳,因此他七岁时就有机会进宫面见太后,得赐小龙团,陆游曾描述:“闻之有麝脑之香”。
第七汤,为终水。今天茶师们几乎不太为之,觉得多余,而徽宗却于此处见精微。我亦屡试难得其妙,只见盏中轻云渐厚,几近《大观茶论》所述乳雾充盈之态。
“茗有饽,饮之宜人,虽多不为过也。”
至此,茶成。
青黑盏中,细沫浮沉,其间隐有纹路游走。若极目观之,如宇宙星辰生灭;屏息侧耳倾听,无数的细碎泡沫正破裂与合并,于圆满之中循环不息。
一盏茶,不过片刻,却仿佛完成一次微观的创世纪。
“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而造极于赵宋之世。后渐衰微。”陈寅恪先生如是说。
末尾,先生还有一句:“终必复振!”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