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贤龙
湖州莲花庄的“莲花峰”，嘉兴小瀛洲的“舞蛟石”，因赵孟頫这位历史人物的笔墨浸润与行迹留痕，成为了联结嘉湖两地文脉的纽带，更隐含着元代丰富的文化密码。
莲花庄在湖州市区，据《湖州市志》所载，这里本是赵孟頫的别业。从潜园路步入园内，不到百步，就见一个开阔的鹅卵石广场，广场南侧矗立着五块形态各异的太湖石，中间那块便是莲花峰，高约3.8米，宽约1.2米，两侧四块是后来添置的，现在人们称之为“五指峰”。
小瀛洲位于嘉兴南湖东北，与湖心岛上的烟雨楼南北相望。据《嘉兴市志》所载，其前身是清康熙年间疏浚市河时，堆泥而成的一个约八亩大的分水墩。步入洲上，池塘居中，舞蛟石南向耸立，石高近3米，体阔2米，形状奇突。此石原在濮院，明代迁入嘉兴城内，于1953年方自东门大年堂前移至这岛上，至此终得安顿，并被列为重要文物。
这两块石头，有人说是“花石纲”的旧物。当年宋徽宗在汴京造艮岳，派人去江南找太湖石。石头太大，只能走水路。十船编作一“纲”，顺着运河慢慢北上。园子前后修了六年。建成不到几年，金人的兵马就来了。汴京城破，艮岳里的石头，好的都被金人装了车，一路拉到今天的北京，砌进了琼华岛的假山里。还有些小的，散落在民间。
156年后，赵孟頫在元朝为官时，曾因病回江南休养。大概就是那段日子，赵孟頫购得莲花峰，置入莲花庄。也可能在同一时期，他到嘉兴濮院拜访挚友濮鉴，第一次驻足于那块当初还叫“蛇蟠石”的奇石之前。
人与石的相遇，看似偶然，实则气味相投。石的孤峭，映照着人的襟怀。赵孟頫的“全面复古”主张，散见于其题跋、书信与诗文中，如“作画贵有古意，若无古意，虽工无益”（跋《谢幼舆丘壑图》）。
赵孟頫回到江南后，不自觉地将这种主张寄托在两块奇石上。首先，石头具有“古”的天性。太湖石属于沉积岩，“前身”是由化学沉淀物或生物骨骼的碎屑一层层沉积形成的石灰岩。这些石灰岩经过千百年甚至上百万年的溶蚀和水的冲刷、淘洗，最终形成凹凸不平、孔洞相连的独特形态。石头的这种天性暗合了赵孟頫的“古意”主张。这是“物象”之古。
其次，太湖石造型奇特，最著名的特点是“皱、漏、瘦、透”。“皱”是从表面看，凹凸不平。“漏”是从上下看，布满天然沟壑。“瘦”是从体型看，上宽下窄。“透”是从前后看，曲折弯通。莲花峰宛如莲花，舞蛟石古人称之为“怒目探爪”“若饥蛟壑舞”。石体皴裂遍布、斑驳嶙峋，仿佛每一道纹路都是时间的刻度，用文人的话来说，两块奇石品相好。这是“品格”之古。
再次，是“点化”之古。赵孟頫给莲花庄的太湖石起名莲花峰，以“舞蛟”替代“蛇蟠”，对前代遗物进行艺术加工，赋予其新的文化内涵与价值。赵孟頫还分别用篆书给两块奇石题字，将自己对自然之“古”的领悟，用文字固化在石头上，使这两块自然之物从此承载了明确的文化人格，成为“古意”美学可触可感的实体象征。
赵孟頫为这两块石头题字时，笔意是古文字，气息却是他自己的——一个从江南水巷走到北方宫阙的旧王孙，墨痕里自然带了两种水土调和后的温沉。一边是江南的骨，一边是北地的气，竟在几笔刻痕里，慢慢长成了一体。忽然觉得，这石便是赵孟頫。
据明天启《吴兴备志》、清同治《湖州府志》记载，公元1287年，33岁的赵孟頫吟着“昔年江海意，今逐风尘飞”北上大都。这位宋太祖的十一世孙，此行心境复杂。
忽必烈称赞赵孟頫为“神仙中人”，命他起草朝廷将要建立尚书省的诏书。赵孟頫不一会儿就写出了诏书。忽必烈点头称赞其字写得好。
当年，蒙古统治者将治下民众分为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四部分。赵孟頫以最末等的“南人”之身，为忽必烈汗首拟诏书。笔下写的是大元的威严，笔端流出的，却是江南的文脉。这是沉默的较量，也是文明的浸润，最高权力，需要用最被轻视群体的语言与智慧来宣示。
然而，“重用”的帷幕之后，南人末等的身份与前朝王孙的烙印，让猜忌与亲重、荣耀与排挤，成为他随后六年帝王侧近生涯中，一幅无法挣脱的双面画。
大都不只有宫阙。空闲时，他常去旧书摊走走，也在京城藏家手里见到不少东西。这座城很杂。蒙古人、色目人、汉人、藏人，各有各的面貌声音；藏传佛教的白塔崭新地立着，是以前没见过的景。
这些都在日常里，看久了，眼睛记下的东西也就不一样了，笔下的天地，不知不觉宽了。他画《秋郊饮马图》，马是唐人的法子，肥壮精神，里头的意思，却是宋人以来的文心。两者放在一处，倒也妥帖。他在京城，公文写得不少，一遍一遍，字就越发规矩，也越发从容。后来人称的“赵体”，模样是在这里定下来的。
大都十四年，宦海浮沉，他常常受到歧视、排斥；回江南，也常被指责失节，苦闷、矛盾、后悔的情绪不时袭来。《罪出》这首诗大概最能表达他的心境：后悔——“在山为远志，出山为小草”；束缚——“昔为水上鸥，今如笼中鸟”。
好在1311年，元仁宗即位。新皇帝十分欣赏赵孟頫，点评赵孟頫有他人所不及的七处优点：一是他为帝王后裔，二是仪表精俊美，三是博学多闻，四是操行纯正，五是文辞高古，六是书画绝伦，七是精通佛教道教学问。最终，仁宗将赵孟頫晋升为从一品的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知制诰监修国史，推恩三代，夫人管道升赠魏国夫人。赵孟頫衣锦还乡，告慰祖先。
作为那个时代的矛盾体，赵孟頫始终生活在双重审视之下：一边是旧朝遗民的道德责难，一边是新朝君臣的猜忌与利用。然而，他将这份无处安放的故国之思与仕途之愧，全数倾注于笔锋的提按转折之间。他取法晋唐的“古意”，融合北方的雄浑构图，最终锤炼出一种能为南北精英共同接纳的新美学语言，无形中促成了蒙汉文化的生动融合。也正因有这样的融合发展，才使中华文明成为世界上唯一连绵不断的文明。
（作者系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