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许金艳 陈苏
人人心中都有一个江南,我们沿着文脉向上追溯,穿过千年运河,越过吴越烽烟,会在嘉兴这片土地上,遇见七千年前提笔写下“江南”的文明原点——马家浜文化。
“马家浜文化确实可以说是‘江南文化之源’或‘最早的江南文化’。”
近日出版的“浙江一万年”丛书《马家浜与崧泽:最早的江南》,翻开了一段跨越七千年的江南往事。作为浙江文化研究工程重大项目成果、浙江省“理论研究传播行动”重点丛书的有机组成部分,“浙江一万年”丛书由《上山》《跨湖桥》《河姆渡》《马家浜与崧泽》《良渚》五部著作构成,从考古发现的角度讲述浙江万年历史,梳理文化、文明发展轨迹,明晰史前浙江文化演进谱系。
这是浙江新石器时代考古成果的首次系统呈现,是对中华文明起源与形成过程中浙江贡献的集中展示,也是浙江考古学人首次尝试以普通读者为主要受众撰写学术著作。
其中,《马家浜与崧泽:最早的江南》由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陈明辉、王永磊联袂撰写。两位作者长期深耕环太湖地区史前考古,专注于马家浜、崧泽文化谱系与文明化进程研究。
马家浜文化因1959年嘉兴马家浜遗址的发掘而得名,年代约距今7000—5800年,主要分布于环太湖地区,是崧泽—良渚文化的源头。考古人员认为,马家浜文化为探索江南文化之源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在他们的考古之笔中,环太湖流域史前先民最真实的生产与生活,成为我们回望“最早的江南”时清晰的坐标。
马家浜文化,正是太湖流域的“原住民”留下的文明印记。让我们跟随考古学的发现,穿越时空,看看最初的江南是何等模样。
鱼米之乡最早的基因
最初的江南,是从一粒水稻里长出来的。
在这片土地上,一个深刻影响后世的文化模式已然开启,那便是“饭稻羹鱼”。桐乡罗家角遗址出土的炭化稻谷,距今约7000年,是人工栽培的水稻,也是马家浜文化中年代较早的稻作遗存。
除了耕种,渔猎与采集仍是先民重要的食物来源,遗址中出土的骨镞、骨鱼镖、陶网坠,以及大量鹿、野猪、水牛的遗骸,共同勾勒出一幅生动而立体的生计图景。
考古人员认为,以罗家角遗址为代表的马家浜文化早期,生业形态以渔猎采集为主,兼有稻作农业和家畜饲养。
稻田考古和植物考古取得重要突破,考古人员发现在马家浜文化晚期,普遍出现水稻田,有些水稻田面积还很大。
随着水田出现,稻米在先民食谱中占据了主要位置,标志着江南稻作文明走向成熟。除水稻外,遗址中还发现少量粟类遗存,证明早在七千年前,南北方已存在人群与作物的交流;芡实、菱角、梅、桃、甜瓜等野生资源,也仍是先民重要的食物补充。那时候先民获取肉食主要靠狩猎,同时还养猪和狗。
水田和配套的灌溉遗迹,共同诉说着一个事实:早在七千年前,这里就已形成稳定的稻作农业,为日后的“鱼米之乡”埋下最早的基因。
江南故事的序章
最初的江南,是依水而生的水乡家园。水网密布、湖荡相连,是江南与生俱来的底色。
为适应多水的环境,先民们建造了地面式或干栏式的房屋,在湿地与平原间建起最早的定居聚落。在罗家角遗址发现的“拖泥板”状木器,后来被考古学家认定为小型独木舟残骸,先民们已然懂得利用舟楫进行交通、渔猎,或许也用于采摘水中鲜嫩的菱角——炭化菱角的发现,将江南“菱乡”的渊源直溯到七千年前。
站在考古学家的肩膀上,我们可以想象最初的江南,是烟火可亲的生活日常。陶釜煮饭、陶豆盛食,骨针缝衣、石器劳作,火塘温暖、炊烟袅袅。
先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稻作与渔猎并举,生存与诗意同在。
这一缕穿越七千年的烟火,就是江南文明最早的温度。
最初的江南,没有诗词中的烟雨楼台,却有着磅礴的生命力。
它是石斧破土的垦拓,是陶釜沸腾的炊烟,是独木舟划过湖面的涟漪,是稻穗在七千年前的阳光下垂下的饱满金黄。
今天,当我们在嘉兴的马家浜文化博物馆或罗家角遗址公园驻足,所聆听的,正是这片醉美水乡土地下,那绵延了七千年却依然强劲如初的文明心跳。
江南的故事,从那时起,便已写下序章。
玉文化的先河
最初的江南,是匠心初兴、社会文明的先声。这水与土孕育江南的稻作文化,也在先民们的指缝间揉捏,盘筑成一件件造型古朴的陶器。
陶釜、豆、盉、鬹,承载着先民们朴素的日常。从泥条盘筑法,到慢轮修整、渗碳工艺,水、土与火完成奇妙的魔术,将平凡的泥土变成夹砂陶、黑陶,变成马家浜人的印记。
在《马家浜与崧泽》中,就以炊器由釜到鼎的变化将马家浜文化分为早期与晚期。
当石器、骨角牙器、木器被赋予形状和灵魂,手工业发达起来。
桐乡罗家角遗址出土建筑木构件转角方正,那是火烤和斧、锛砍劈的修整,土层中被小心发掘出的细长纤维捻的绳子和织物,正是先民们编织与纺织技术的见证。
那是怎样的耐心?一块玉玦的诞生,经琢打成坯、磨制毛坯、钻琢中孔、截割玦口、碾磨抛光才能成型。玦、璜、管、坠,一遍遍打磨,直到粗糙的玉石透出温润的光。
这光,穿越七千年,开创环太湖史前发达玉文化的先河,照亮江南文化那份对玉的尊崇,对精益求精匠心的执着。
玉石器制造场的出现,表明已有专人从事玉器生产,“马家浜文化晚期显然已经出现了初步的手工业与农业的分化。”
此时,社会等级也在分化,叶蜡石质的玉钺、精美的刻纹骨板以及数量较多的玉玦、玉璜作为陪葬品,彰显着墓主人不同一般的身份。
当社会分工、阶层分化,最初的江南,从平权的氏族社会变得更为复杂,响起社会文明的先声。
人心可以栖居
最初的江南,是初绽的美学滥觞、信仰寄寓。日日与草木鸟虫相伴,先民们一点点探出审美的触角,形成江南史前美学的滥觞。此时,艺术带着原始的况味。
罗家角遗址出土的带脊釜的口沿或脊上,米点纹细密得像落下的雨丝,三叶纹舒展着草木的气息,斜线纹、弦纹、戳印圆圈纹,刻画着先民对美的朴素追求。
马家浜人似乎天生懂得形式的美,那些多角形的盘、豆,棱角分明却又对称自然,有人说这是几何的朴素追求,也有人说,那是对太阳的崇拜。
他们观察自然,模仿自然,那些人和动物的陶塑,蕴含先民们最初的思想意识与情感寄托。
马家浜遗址出土的“人面陶器耳”,带着朴素的“自然情结”。
那些精美的玉玦、玉璜、象牙梳,既是生者的装饰,也承载着他们的精神寄托,陪伴逝者走向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环太湖东部地区马家浜文化时期盛行俯身葬,让逝者面向大地,在其他新石器文化中极为罕见,有学者认为,这应是水崇拜或地母崇拜——对这片水土,他们有着怎样的虔诚?
罗家角遗址出土的陶塑猪、堆塑蜥蜴纹、兽面纹支脚、男性人形陶塑,彭城遗址出土的人面纹陶片……
这些不只是原始的艺术,更是初萌的信仰寄托。
当先民们在日间凝视自然,在夜晚仰望星空,江南的诗意便在那一刻悄然萌动。
这诗意,不是后世词章里的烟雨楼台,而是从土地深处生长出的精神萌芽——最初的江南,不只是鱼米之乡,从七千年前,就成为人心可以栖居的地方。
从一粒稻开始,到依水而居的家园;从文明社会先声,到艺术与信仰初萌,最初的江南,是一脉相承的文明基因。
马家浜文化以七千年的积淀,奠定江南文化最深层的基因,它下启崧泽,接续良渚,在环太湖这片土地上,勾画出一条清晰而完整的文明演进之路。
嘉兴醉江南,不止于烟雨风光,更在于这七千年不曾断流的文明底气。
这里是江南文化之源,是最初的江南,也是永远的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