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钰丹
“叔叔,妹妹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滨,就是我们房子前的那条江啊……”
多年以后,当我在城市的某个失眠夜晚想起这句话,窗外的霓虹正将夜空切割成斑斓的碎片。我闭上眼睛,试图从记忆深处打捞那条江。
如果它还在,此刻会是怎样?
深秋的风最先知道答案。它从远处的山峦俯冲而下,穿过枯萎的稻田,在江面上打了个旋,然后一头扎进岸边的芦苇丛。那些芦苇便活了,灰黄与霜白交错的海洋翻涌起层层波浪,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时间的私语。几只白鸭从芦苇深处冒失地钻出来,笨拙的身体在冷风中瑟缩,扑棱翅膀时溅起的水花打碎了江面的平静。涟漪一圈圈散开,荡向对岸,荡向更远的记忆深处。
然后是石头。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石块,划出笨拙的抛物线,砸进水里。“咚”的一声闷响,水花四溅,受惊的鸭子扑腾得更厉害了,嘎嘎叫着逃向远处。栏杆边趴着几个孩子,探出大半个身子,争着说自己扔得更远。他们的争执声清脆而尖锐,像极了江面上跳跃的阳光。直到一声“吃饭啦”从岸边那些矮小的房子里传出来,孩子们才一哄而散,脚步声“咚咚咚”地敲击着地面,敲击着那个年代。
江边的泡泡总也吹不完。大大小小,透明或泛着七彩的光,慢悠悠地从孩子们嘴边出发,掠过江面,飘向对岸的树梢。阳光穿过它们,折射出光怪陆离的世界。而江水里,一个穿着墨绿色雨靴的老人正稳稳地站着,泥点子溅在他黝黑的小腿上,开出一朵朵深色的花。他手里的网兜精准地探入水中,再提起时,银光闪烁——小鱼小虾在网底蹦跳,偶尔还有几只惊慌失措的小蟹。孩子们围拢过来,叽叽喳喳像一群小喜鹊。老人伸出长臂拦住他们,声音低沉而威严:“不要靠前,江边危险!”孩子们怏怏地退后几步,但眼睛始终盯着网兜。当他们看到一两只破鞋或者塑料袋被捞上来时,又忍不住咯咯笑起来——老人的表情实在太嫌弃了,皱着眉头,用两根手指捏着那些破烂,远远扔进垃圾堆。
春节前后,天气反而暖融融的。江边成了露天的工坊。年轻力壮的小伙们卷起袖子锯木头,木屑散发着清冽的香气。一旁,棕色的大木盆里躺着一只刚杀的土鸡,滚烫的热水还冒着袅袅白气。中年妇女挽起袖子,别起散落的刘海,专注地拔着鸡毛。她的手指修长却不再光滑,但动作依然麻利——先是拔去长羽,再把鸡身浸入热水,细细地清理那些藏在皮下的细毛。不远处的搓衣板上,另一双手正在揉搓一件紫色暗纹背心,泡沫从搓衣板的缝隙滑落,跌进江水,转眼就被冲散。
除夕夜,饭才吃了几口,孩子们就端着碗溜出门。他们在江边的老树下摆好小木凳,围成一圈,比赛谁吃得快。挑食的把青菜偷偷扔在地上,立刻引来几只土鸡,迈着滑稽的步子跑过来抢食。小男孩们趁机踢上一脚,鸡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又很快聚拢回来。正闹着,突然一声脆响——不知谁的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空气瞬间凝固,小女孩呆呆地站着,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人们从屋里涌出来,正要开口,一个苍老而温柔的声音响起:“碎碎平安,碎碎平安,没事的。”老婆婆颤巍巍地走过来,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女孩的背,把另一碗饭塞进她手里。那一刻,连江水都似乎安静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流淌。
夜深了,烟花升上天空。金色的火花在漆黑的夜幕中炸开,映在江面上,也映在仰起的兴奋脸庞上。孩子们张着嘴,看着那些光点坠落、熄灭,最后化作几缕轻烟仓促溜走。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看,天上有好多星星!”于是所有的目光都转向头顶。转瞬即逝的烟火散落在天幕中,宛若化作了点点繁星,安静地挂在老树的枝桠间,一闪一闪,仿佛从未离开。
刹那间的绚烂值得被看见,静谧的永恒同样值得被铭记。就如那汪江水,静静地流着,流过芦苇,流过童年,流过所有回不去的时光,就这样无声地注视着一代又一代人。
墙头的瓦片早已坍圮,倒下的枯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曾经稚嫩小手扒过的栏杆锈成了废铁,被荒草掩埋。江呢?江被粗粝的石块和泥土填满,上面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风穿过这片新的陆地,再也吹不起涟漪。
孩童已长大,大人亦变老。
原来,滨水不存在永恒,而我们自己就是回忆里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