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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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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折柳赠燕 邀雨寄月

日期: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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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江南周末·人文嘉禾       上一篇    下一篇

  柔枝藏风骨 低舞向春烟

  戴群 文 张疏影 刻

  殷商甲骨上,“柳”字已初具形态,上半部分是“木”,点明草木本性;下半部分是“卯”,像两片舒展的嫩叶。“卯”在《说文解字》释为“冒”,就像春意萌动、破土而出的姿态。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柳在江南的水畔已生长了数千年,成为这片土地的文化印记。

  初春时节,柳树冒出嫩黄的小芽,很快连成一片清新的翠绿。就像诗人高鼎所述:“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柳,总是率先拉开春的序幕。

  江南许多地方,清明时节有食杨柳饼的习俗:新采的柳芽与嫩叶揉入面中,吃出清鲜和春的气息。

  河岸、桥头、巷尾、院落……柳的身影处处可见,不争奇、不斗艳,却以随处可活的从容,成为江南最平易近人的底色。

  柳枝向着流水、向着人间、向着大地低垂。丰子恺说:

  杨柳的主要美点,是其下垂。它不是不会向上生长。它长得很快,而且很高,但是越长得高,越垂得低。千万条陌头细柳,条条不忘记根本,常常俯首顾着下面,时时借了春风之力而向处在泥土中的根本拜舞。

  这垂落,是不忘根本,带着江南人的谦逊与温柔。

  漫步嘉兴杨柳湾,两岸垂丝如帘,随风轻摇,老人们坐在柳荫里闲话,孩童奔跑在绿绦间,寻常市井因此添了几分诗意。

  柳的生命力,藏在“无心插柳柳成荫”的俗谚里。一截断枝,一方水土,便能重生新绿,就像江南的风骨,表面温婉,内里顽强。

  柳者,留也。自汉代灞桥折柳的典故起,柳便与离别、思念紧紧相系。江南水网密织,渡口桥头,多少送行场景在此上演。

  与嘉兴渊源颇深的中唐诗人刘禹锡,曾在《柳枝词》中低吟,“清江一曲柳千条,二十年前旧板桥”,清代嘉兴词人朱彝尊也写过,“柔条曾记春前种”“依依别绪长亭共”。长亭折柳,目送归舟,无限牵挂尽在风中飘摇的柳丝间。折柳相赠,是挽留,更是祝福,愿远行之人如柳枝一般,落地生根,随遇而安。

  宋元以后,柳在文学作品中的形象更加丰富了。它是边塞诗中一缕淡淡的乡愁,也是游子心中的家乡。

  江南人远行,每当看见柳树发芽变绿,思乡之情油然而生。丰子恺有一幅画叫《燕归人未归》,画的是女子凭栏望柳,燕子都回巢了,她等的人却还没回来。

  丰子恺和柳树缘分很深,他搬到嘉兴杨柳湾以后,常把柳画进画里。《儿童不知春 问草何故绿》《翠拂行人首》《长条乱拂春波动》……他笔下的柳总是与人间烟火相伴:杨柳随风轻拂,农夫们伏身田间;“杨柳挂长条”,孩童读书写字,“功课温得好”。柳,就这样走入江南人的日常。

  柳的姿态,蕴含着江南独有的生命美学:垂下,是谦逊不忘本;飘摇,是柔韧有风骨;牵连,是情深意更长。

  江南的柳,自有一种温润悠远的气度。它是刘禹锡诗中的离思,是朱彝尊词里的缱绻,是丰子恺画作里的温情,更是江南人“外柔内刚”的生动写照。

  立春已过,嘉兴的杨柳梢头,又有点点新绿悄然萌动。这绿意映入流水,将江南晕染得愈发朦胧、温情。

  这棵从甲骨文时代历经千载的树,依然用低垂而坚韧的姿态,守望着江南的晨昏与变迁。

  江南的柳,柔而不弱,谦而有骨。正像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用温和的心对待他人,以坚韧的姿态面对生活。这一抹流淌在江南的绿,年复一年,在春风中生生不息。

  堂前一归 便是江南

  王佳欢 文 许诺 刻

  “燕”在甲骨文中,是一只展翅高飞、尾羽分叉的鸟。

  《说文解字》释义更传神,“玄鸟也。籋口,布翄,枝尾”,寥寥数语,勾勒出尖喙、展翅、剪尾的姿态。

  《诗经·商颂·玄鸟》吟唱,“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玄鸟,后世一说法,原型就是燕子。将一个王朝的肇始归于这只神鸟,可见,燕的生命、希望与吉祥的图腾意义。

  这只玄鸟飞过数千年,掠过江南的粉墙黛瓦,褪去神性的光环,化作寻常百姓家亲切的“堂前燕”。

  燕不是留鸟,却每年如期而至,燕归来,是江南春天真正到来的信使。

  清代嘉兴诗人朱彝尊捕捉了这一瞬间,“桃花落后蚕齐浴,竹笋抽时燕便来”,燕归、桃花、浴蚕、春笋,仿佛是挥动春天交响乐的指挥棒。

  这只春燕,嵌入江南农耕文化的时序里,不似节气那般无形,也不似花开那般静默。它是灵动的、有声的,一声呢喃,便将春的消息直接送入人的耳中、心底。

  燕并非山野之鸟,而是将家筑在屋檐下,与人共居。这种人燕共处的模式,构成江南生活图景中温情的一幕。

  每年春天,老人会叮嘱孩子,切勿惊扰衔泥的燕子,更不能捣毁梁上的燕巢。这份小心翼翼的守护,源于朴素的共情:燕子选择我家,是对我家生活和乐的认可,被视为吉兆。在嘉兴,至今流传着“燕子在谁家做窝,谁家就有福气”的说法。

  燕子在堂前梁上,下方是慈母、孩童,岁月静好,丰子恺一生画了许多燕子的画,《旧时王谢堂前燕》《燕归人未归》等,好友朱自清甚至提议送他“丰柳燕”的雅号。燕巢下的生活,充满烟火气,燕子的呢喃,是他画中最温馨的背景音。

  燕子恋旧巢、认旧主,这份忠诚与眷恋,契合老百姓对家的归宿。“梁上有双燕,翩翩雄与雌”,它们成双入对,共同衔泥筑巢、哺育雏鸟,成为爱情忠贞、家庭美满的象征。

  “宝帕裁书凭燕翼”,在嘉兴北宋词人吕谓老《西江月慢·春风淡淡》中,燕子不仅是家庭的守护者,更化身为传递恋人情意的使者,承载着超越时空的款款深情。

  燕子迁徙的习性,让它成为文人笔下时间流转与空间变幻的象征。秋风起,燕南飞,是离愁;春风至,燕归来,是乡愁。

  唐代诗人刘禹锡,在历经宦海沉浮后重返故都,写下千古名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诗句背后,固然有朝代更迭、物是人非的沧桑,但换个角度,何尝不是一种生命力的延续?

  王谢堂前朱门不再,燕子飞入寻常百姓家,从见证豪门盛衰,到融入更广阔、更坚韧的市井烟火。

  这份对家的求索,在李叔同那里,化作歌曲《归燕》,“疏林寂寂双燕飞,低徊软语语呢喃”。燕是生灵中对家最执着的,它恋旧巢,岁岁必归。李叔同一生都在“离家”与“回家”的历程中求索,“不如归去归故山”,何尝不是大师释然后,舍弃世俗的家,归于精神家园?

  如果说李叔同这只归雁回到了精神家园,那么武侠文宗金庸这只归雁,则是最真切的还乡。他虽身居香江,却心系故园,“如果你到过江南,会想到那些燕子,那些杨柳与杏花”,燕子寄托着他的乡愁。

  晚年,金庸六次回到故乡嘉兴。或许每次看到熟悉的粉墙黛瓦,他都在寻觅记忆中的“那些燕子”——曾在年少的书窗前掠过,又在浩瀚的江湖里翻飞,最终,引领着漂泊半生的游子,一次次回到出发的地方。

  从神话中的玄鸟,到春天的信使;从屋檐下的家人,到诗词中的乡愁。燕飞过嘉兴乃至江南天空。它用年复一年的迁徙与回归,诠释“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文化归心。

  如今,南湖的烟雨中,乌镇的廊檐下,燕子依然翩飞。它们是一首无言的诗,提醒着我们,无论世界如何变迁,对家的眷恋、对春的期盼、对安宁生活的向往,是根植于血脉深处的永恒情感。

  江南,不只是一片可供游人观赏的风景,更是一个无论走多远、经历多少风雨,都值得年年岁岁归来的家园。

  相逢一场 江南的烟雨

  吴梦诗 文 张利军 刻

  “雨”在甲骨文中,描摹的是雨点从天而降的模样。《说文解字》说,“水从云下也。一象天,冂象云,水霝其间也”,简单的字形里,藏着古人对自然最朴素的观察和认知。

  “日暮莫回头,脉脉江南雨”。没有雨,便构不成水做的江南。

  江南的雨,落在不同时节,也带着不同的“脾性”。

  春雨是温柔的,落在南湖烟雨楼前,如丝如弦,把湖面笼成未干的水墨,远处的壕股塔若隐若现,仿佛悬在半空。夏雨带着几分快意,方才还晴空万里,转眼乌云压顶,轰隆隆一个霹雳,雨点洒将下来,来得快,去得也快。秋雨绵绵惹人愁,西塘的廊棚下,雨水顺着廊檐流下,一声声、一滴滴,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人的心头。冬雨冷得清冽,梅花洲的梅花开了,雨水裹着梅香,清冷孤傲。

  雨生百谷,是自然的恩赐。

  人们爱雨、盼雨、祈雨,不是坐享其成、不劳而获,而是渴望通过劳动创造美好生活。

  二十四节气中,关于雨的节气主要有?雨水?和?谷雨。?

  先说说雨水。“雨水润嘉禾,习俗迎春来”,雨水当日,若逢一场雨,“润如酥”“贵如油”,古人的那份偏爱,藏在诗句里,也藏在人们对春的期盼中。

  雨水当天,嘉兴民间有“接寿”的习俗。出嫁的女儿带着礼物回娘家,为父母“接寿”,祝愿父母健康长寿。雨水时节也是品尝春菜的好时候,鲜嫩的野菜,从田间、溪边冒出头来,带着泥土的气息与春日的清香,不仅口感鲜美,更是养生的佳品。

  如果说,雨水是春的序章,那么谷雨便是春的终章,是赏花的佳期,更是春耕春种关键的时节。

  俗话说,“谷雨前后,种瓜点豆”,谷雨的雨,温润而及时,不仅滋养刚入土的种子,也为新插的秧苗注入蓬勃的生机。田间地头,处处可见耕耘播种的身影。农民播下种子,也种下对秋日丰收的期盼。

  嘉兴一带,谷雨也有独特的生活仪式——喝谷雨茶。这茶,便是雨前茶,又叫“二春茶”,是谷雨时节采制的春茶,既承春意,又逢雨露,清香绵长,是一年中最有灵气的茶味之一。

  嘉兴的雨,落在运河里,成了水;落在稻田里,成了米;落在桑叶上,成了丝;落在稿纸上,成了诗,多少诗句就是在这样淅淅沥沥的雨天里,从诗人的笔尖流淌出来。

  “秋水寻常没钓矶,秋林随意敞柴扉”,朱彝尊写雨却不见雨,落得平实、落得温厚。而到了徐志摩笔下,那雨便换了性情:

  这秋雨的私语,三秋的情思情事,情诗情节,也掉落在秋水秋波的秋晕里,一涡半转,跟着秋流去。

  同样是秋雨,在朱彝尊那里是生活,在徐志摩这里,便成了心事。

  金庸笔下的雨,落在哪里都有可能。但嘉兴人总觉得,那雨就是落在故乡——因为江南的雨,走到哪里都带着同样的气息、同样的脾气、同样的温润。不必刻意寻,那乡愁,就落到画里、诗里、茶里、酒里、心里……

  雨中乐事颇多。空山听雨、竹斋眠雨、对床夜雨、疏雨梧桐……谁的人生没有经历过几场难忘的雨?

  雨,编织了江南“润物无声”的文化气质与生命哲学。

  雨声,是江南最本质的白噪音,裹着橹声,听得久了,人就像被泡在茶里,慢慢舒展开来。

  运河上的船家听惯了雨——雨篷响时,便知该收网靠岸;田间的老农摸透了雨的脾性——一场雨落,秧苗又蹿高一截;雨天,茶馆也多了几分从容意境——雨天客来,不紧不慢,听檐水滴答,一壶茶能坐到雨歇,炉上的水一直开着。

  雨是人们的知己,承载着闲愁与通透,是寻常日子里,一份不慌不忙的盼头与心安。

  你的家乡下雨了吗?

  月华如水 照江南

  陈苏 文 唐吟方 刻

  月,《说文解字》释为“阙也,大阴之精”,月,本义是月球,阙者,缺也,月满则亏,盈虚有常,所以,古人便以弦月来代表月亮。

  《范子计然》说,“月者,尺也,尺者,纪度而成数也”,先民因月之盈亏而创造计时之“月”。日月为昼夜标识,也是阴阳相应,月也常喻女性。

  月悬于天空,是亘古不变的太阴,也是人间离合的见证。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月是游子心头的故乡,也是“千里共婵娟”的温情纽带。

  嘉兴的月,从马家浜先民刀耕火种的那片稻田上升起,已7000年了。它顺着千年运河,流进月河的灯影。这条“弯曲抱城如月”的河里,至今泊着江南的月色。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首《生查子·元夕》一说为海宁籍女词人朱淑真所作,元夕夜,月与灯依旧,却不见去年人,熟悉的灯火、不变的月光,照着归路,也照着不归的人。

  不归的人,就有一代词宗朱彝尊。清康熙十三年(1674),岁末将至,朱彝尊客居北京,想起鸳鸯湖畔的放鹤洲、夜半之时的真如塔火。游子如孤寂的弦月,期盼着,有一天能归家团圆。

  他将家乡的风物,化作白首《鸳鸯湖棹歌》。这部有韵的地方志,将浓浓的乡愁刻在一个个故事、一处处风景、一味味美食中,也刻进故乡的月色。“曾记小时明月夜”“棹入南湖秋月斜”,那月色照着诗人的童年,映着诗人的家园:

  西埏里接韭溪流,一篑瓶山古木秋。

  惯是争枝乌未宿,夜深啼上月波楼。

  朱彝尊在诗中自注:“月波,秀州酒名,载张能臣《天下名酒记》,楼系令狐挺所建,宋人集题咏诗词甚多。”

  月波楼上的月色,曾伴着月波酒,流入无数诗人笔底。

  那一杯月波里,盛着千年月华。登楼望月,把酒临风,见月与水波相接,揽两者于月波楼。宋代知州毛滂在《月波楼记》说,登高远眺,“顾使能明目洗心,有如月与波者乎?”这“月波”两字,带着月的清冷,照见文人的孤独,折射他们“明目洗心”的高洁追求,让心境如月光澄澈、似水波清明。嘉兴人热爱这份澄澈、清朗。不止月波酒,嘉兴的清若空,清澈若空,或许也盛着这江南月色。

  “心随朗月高”。月是审美的,构建文人高洁的至美意境,也是哲学的,映照文人澄明的精神追求。

  嘉兴籍大画家、元四家之一的吴镇在《嘉禾八景图》中,特意绘“月波秋霁”,月波楼下,金鱼池畔,波光摇月色,或许正含着乡愁和澄明内心的双重意味。他谨守“宋亡不臣元”祖训,隐居不仕。“东山月生光,照我庭中竹”,他画墨竹,以月与竹自喻,寄托高洁坚守;他画渔父图,向往“棹月穿云任性情”自在的渔隐生活。“举头明月磨青铜”,月里有他历经风雨,内心澄明的向往;“抛却渔竿踏月眠”,也有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终极追求。

  清同治时,嘉兴知府许瑶光也作南湖八景,瓶山积雪、韭溪明月就在这一带。他在《韭溪明月》中说“万古清光胜迹留,月波楼在韭溪头”,皓月当空、水映月影。

  江南的月,最妙的就是这水中的倒影,灵动而怅惘,天上月是永恒的,水中月短暂易逝。韭溪水早已湮没在车马喧嚣的岁月中,但月华依旧,照着古人,也照着今人。

  月是温柔的抚慰者,也是冷静的观察者,连接着人间烟火与宇宙苍茫。

  千年前的一个春夜,这月光,曾跃上子城的飞檐,将惊艳了张先的瞬间,定格成永恒的江南风雅。“云破月来花弄影”,王国维说一“弄”字而境界全出。那境界里,有文人对瞬间美好的捕捉,对流光易逝的伤感,对美好事物稍纵即逝的怜惜。

  后人为了纪念张先,取词意,造花月亭,两个甲子后,大诗人陆游入蜀前来到嘉兴,“坐花月亭,有小碑,乃张先子野‘云破月来花弄影’乐章,云得句于此亭也”,又500年后,朱彝尊再咏,“亭前花月至今多”,那易逝的瞬间同这月光般写入永恒,成为千古绝唱。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江南的月色,照过南湖烟雨、子城飞檐、月河拱桥,映照离合,洞观古今,让最喧嚣的市井沉淀为诗,让最个人的愁思通向永恒。

  潮落潮生,几换人间世。它始终是江南人心头永不干涸的故乡,照亮所有远行的孤舟和他乡的游子;它在江南的诗情画境里,月升月落,阴晴圆缺,让人超脱瞬间的悲欢荣辱,追寻永恒的高洁。

  吴伟业《南湖春雨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