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当如井:接地气,有内涵,波澜不惊,懂四季冷暖。
■沈卫林
水井是水乡的眼睛。
通过大地的过滤,纵横交错的河网将渗入地下的水源汇聚到一起,成为另一种比河水更小众、更高级、更珍贵的资源。水井星星点点地点缀在屋前房侧,为芭蕉、桂花、一张凉席、半个西瓜带来生存与降温的可能。它又眼睁睁地看着女儿们从门前的河上船出嫁,儿子们从河埠口接来新娘与铺盖。所以古人给它取的量词是“眼”。没有了眼睛,河流的脉动只有妩媚而少烟火,村庄的故事多平静而少传奇。它与人的眼睛一样,没有手舞足蹈引人注目,但有神气与波澜的流露。
若从宏观与诗意的角度,水井更有一种特殊的地位。中国人在思念故乡的时候,习惯于借助许许多多意象,明月、江水、荷塘、扁舟、老树、啼鸟等等,而老屋旁那口低调的水井,最能穿透时间与空间,成为诗人最喜欢的意象,成为人们最亲近的景物。在四季的变化中,它不会呈现多彩的颜色;在气候的冷暖中,看不见它圆缺盛衰的改变。它永远只是一个黑漆漆的窟窿,连着幽深的土地。伴随着床前明月光,伴随着人迹板桥霜,伴随着锅碗瓢盆缸,默默无闻地滋润着生活。
在日常的生活中,水井的水质比河湖之水要干净许多。因为井既是一个名词,也是一个动词,“水,井到了井里”,前一个“井”是过滤、渗透的意思,像极了包装山泉水的广告,这种干净就成了与生俱来和理所当然。井水使用越频繁就越干净,旧水竭而新水出,不停地循环是干净的源头。否则,几场雨过,死井之中泥沙翻滚、孑孓滋生,像结了蛛网和尘土的书架。
井水冬暖夏凉,这是自然的规律,也是古人获取自然果实的巧妙之方。也因为这种功能,即使江南人家尽枕河,还是有更多的人愿意在院子里或是晒场边再打上一口圆润的水井,作为洗衣做饭的补充水源。
嘉湖地区,平均每平方公里的水系达到3公里以上,地表水位极浅,土质偏黏软,为打井提供了良好的天然条件。在海拔不到2米的大多数地方,只要往下掘一两米,便会有汩汩的水从四周的土壁上渗出。一代又一代人繁衍使命的接力,一代又一代人生活节奏的轮回,让许多水井开掘、掩埋、重浚。重见天日的古井更成为了博物馆中地方文化的代言者。
水井的内部结构均为圆形,这是将数学和力学运用于生活的最早案例。井栏圈用一块石头凿成,大多为花岗岩。随着吊水桶的起起落落,随着井水与雨水的内外润泽,随着一代代儿童在井栏边的笑声,许多年以后,我们才能看到那“光滑的石井栏”。在一些园林中有时可以看到外方内圆或太湖石做成的井栏圈,但那个镜头属于宅门闺秀,不属于江南孩童。
井壁用砖头“踏扁砌”,以青砖居多。砖头是经过烈火焚烧的泥土,坚固耐用且渗水孔隙度正好。一层层的砖头在井壁内回环往上,不需多日,便有青苔附生,再有蕨类从缝隙中生出,但永远不会占太多的空间。整个内壁融为一体,如铜浇铁铸,坚固到无法想象,即便井边有几十吨的家伙驶过,水井也毫无损伤。
旧时水井内腔比口径要大得多,口径半米左右的水井,内径可以达到两米有余。特别是在人家的集聚处或河边桥硐口,常常会出现一口巨大的公用水井,靠近水源,内腔巨大,深不可测,补给量充足,可以满足一个村子的日常使用。没有人知道这些水井开于何年,但都知道井边的早晨与傍晚最热闹,来自井边的小道消息最多最可靠。后来通了自来水,井水只作为水源的补充,许多人家开始在自家屋边打井,规模就缩小了很多,深度一般只有四五米,但足以在满足家用的同时再浇灌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掘井也应该属于三百六十行之一,民间有专门的掘井人,但如今干这个行业的师傅与农村的打灶人、篾竹匠一样,大多已有了另外谋生的路径。掘井是一件十分慎重的事,先要选好日子,再按照农村的风俗请请拜拜,掘井人才能进场动土。然后一把特殊的大平面短锹,随着掘井人的圈动,在一平方米以内的土地上大快朵颐,几十斤一块的泥土从越来越深的井中吊出,这对负责吊土的人是一个极大的体力考验。掘井也是一个时间与耐力赛跑的过程,必须一气呵成,否则在休息的过程中,四周的水会淹没已取得的成果。掘井人在和冒出的水抢时间,运土人也要跟着抢时间,如果跟不上节奏,就要多几个人不停地换手接力。小孩子们被以碍手碍脚为理由赶到一边,同时又受着团结就是力量的启蒙教育。深度约两米之后,渗水速度加剧,需要再配台小水泵抽水。待土井挖掘完成,需要马上从最底下一层层地往上砌砖,并在井底铺上一层沙子,砌到面平线处收口装上井栏圈。五六十年之后,井栏圈大多用砖头水泥砌成,呈圆形或六角形,侧面写上“饮水思源”“某年某月某日”等。从剖面看,整个水井就像一个被拉长之后再去掉两个尖的橄榄。待大功告成歇下力来,回头一看,井中掘出的土堆竟如一座小山。往往埋得越深,你越不知道它有多少内力;用力越深,你越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潜力。
做人当如井:接地气,有内涵,波澜不惊,懂四季冷暖。
(作者系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