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小的“甏头肉”,从不是珍馐,却蓄着江南风味、祖辈巧思、童年底色与土地体温。
■姚文杰
海宁人给螺蛳起诨名,自带几分俏皮——“甏头肉”三字,便将圆墩墩的螺壳比作农家盛米贮酒的粗陶甏,壳中那点嫩肉,成了甏口藏着的宝贝。不金贵,却浸着水乡灶火的气息,咂摸间,全是我大半辈子的光阴。
村里李老爷子当年最嗜这口。他总眯眼晃头,呷一口黄酒,捏起一粒红烧螺蛳,悠悠念道:“螺蛳嗍嗍过老酒,皇帝老子勿如吾。”话音未落,“吱”的一声,螺肉便滑入嘴中。他舔舔指尖,再慢悠悠端起酒碗,那气定神闲,怕是紫禁城的君王也不及。老爷子的福气,全村皆知:螺蛳是儿媳与孙儿摸的,李老太灶头爆炒,葱姜噼啪作响,酱油一烹,香气漫过半个村。
我们这些小把戏,自然也围着“甏头肉”转。河水清亮时,石堍边总露着探头探脑的螺蛳。淘米婶子放下竹箩,顺手摸两把,如收工捎柴、拔草般,皆是过日子的顺手景致。俗语“青壳螺蛳笃屁眼”,明笑螺蛳,暗打趣摸螺人,水乡人的幽默,总沾着水汽。我们起初用手,后来用“四脚网”——那是一种长方形的网,两根细竹交叉弯曲,一底三面,往河底一贴、脚一拨,提起来便是一兜青莹莹的收获。摸多了吃不完,便拎去集市卖,不论斤两,只凭碗量,满满一碗一角钱。换来的钱买一两本小人书,给平淡的童年,添了几分脆生生的欢喜。
吃久了,便摸透了螺蛳的脾气。青壳薄、尾巴尖的,叫“青壳螺蛳”,肉嫩汁多;褐壳厚、尾圆白的,是“石核螺蛳”,嚼头十足。虽模样有别,鲜味却不分伯仲。老话“清明螺,肥似鹅”,此时螺蛳未甩籽,肉头最饱满,于是“清明夜吃螺蛳”成了不成文的仪式。
那夜的螺蛳,也都是自己摸的,一家人围坐八仙桌,“吱吱喳喳”的嗍螺声此起彼伏。暮色沉落,晚风拂面,桌上螺壳堆成小山,快乐也如酱汁般,沾在指尖、挂在嘴角。
吃罢,最有趣的环节才开场。父亲端起碗,“唰啦”一声将螺壳泼上屋顶,说能防瓦蛆——那种小灰虫吐丝垂于檐下,碰着便痒痛难耐。我学他撒壳,总滚落一地,后来干脆扛出木梯,爬上去一把把撒个痛快,嘴里嚷着:“落冰雹咯!”笑声混着壳片敲瓦的轻响,成了清明夜独有的印记。大人说,不撒瓦蛆更多,即便年年撒、年年有,这仪式从不马虎。
关于“甏头肉”,乡里有段暖心旧事:早年大旱,河底干裂,病中母亲想吃螺蛳肉,儿子便捡来螺壳,塞入豆腐干拌肉末,炒成一碗“假螺蛳”,竟哄得母亲展颜。这故事我听了无数遍,总觉这不起眼的小物,藏着几分人情暖意。“酱爆螺蛳加葱姜,劈个巴掌也不放”,是百姓的痴迷;“雪白米饭象牙筷,剁尾螺蛳味道赞”,连富户也难逃其魅。就连唐伯虎,若不贪这口鲜,怕也写不出“尖尖宝塔五六层,和尚出门慢步行”这般鲜活的谜诗。
嗍螺蛳看似随意,实则藏着巧劲。水乡人仿佛天生就会:筷夹、唇抿、气吸,“嗖”地一声,螺肉便入口。力道要短而猛,轻了吸不出,重了便连肠带泥。有人打趣,爱吃螺蛳的人,吻技大抵不差,北方人不及南方人浪漫,许是缺了这番练习。虽是玩笑,却道尽嗍螺之乐。反观苏东坡,一代饕客,竟因未剪螺尾,怎么吸也吸不出肉,只得用竹针慢挑,落下“东坡食螺——慢慢挑”的笑柄,平添几分可爱。
那些年的光阴,似总浸在“甏头肉”的香气里。老家塘荡相连,鱼塘是活命根本,塘中青鱼最爱螺蛳,大人便摇船去运河边成船采购。螺蛳交易全在水上进行,两船相傍,从不用秤,都凭“螺蛳斗”计量,一斗螺蛳三十来斤。价钱谈妥了,渔民就用斗舀满螺蛳,拿木条把斗面的螺蛳刮得平平整整,再“唰啦”一声,将这兜鲜活倒进买家的船舱里。
螺蛳倒入塘中,青鱼争食旋起水涡,只吃肉、弃壳,壳沉塘底,日积月累竟厚达数尺。这些螺壳被耙起铺路,雨天不泥、阴天不滑,小孩踩高跷也不陷。只是这“螺蛳路”也有小脾气:暴雨后碎壳裸露,扎得脚板生疼;晒谷时稍不留意,碎壳混入其中,吃饭时“咯嘣”一声,牙根直发酸——当年只觉懊恼,如今想来,皆是时光的注脚。
螺蛳吃法,天南地北各有妙处。绍兴人“炒螺蛳过老酒,强盗来了不肯走”;苏北人爱用螺肉炒韭菜待客;云南白族则腌成酸辣风味。民间故事里,它更藏着温情:《田螺姑娘》的体贴,《螺蛳经》的慈悲,周作人读后亦赞其“文章不枯窘,有力量”。
如今时移世易,“甏头肉”的际遇,也随河道几经浮沉。早些年一度工业污染肆虐,河水浊臭,螺影几绝,令人怅然。幸而十数年整治,清淤护水,河道重归澄澈。螺蛳回来了,且更肥更多,消失许久的耥螺船也重回水面,织就熟悉的江南图卷。
这小小的“甏头肉”,从不是珍馐,却蓄着江南风味、祖辈巧思、童年底色与土地体温。它是舌尖之欢,是方言里的亲昵,是习俗中的笃定,更是时光的密语。如今再嗍螺蛳,依旧偏爱酱炒的浓香,依旧会想起清明夜撒壳的喧闹,想起老爷子的“皇帝勿如吾”,想起每一只“甏”里藏着的、暖烘烘的人间烟火。它的魅力,大抵就在这里——无论岁月川流,只要唇齿间那“吱”的一声响起,故乡与旧日,便都在这一嗍一抿之间,悄然归来。
(作者系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