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往事
田埂上长出的名字
■蒋根其
我带着十五位文友一起去采风,休息时,大伙坐在九楼会议室喝茶。王老师瞧见我签到簿上的名字,笑了笑说:“蒋根其?这名字里头肯定有故事。”
我叫蒋根其,可最初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我在家排行老二,上面有姐姐,下面有弟弟。爹娘是秀洲地道的种田人,一辈子和泥土打交道。在他们看来,孩子有个叫得应的称呼就足够了。村里人都叫我“蒋阿二”,我也就这么进了学堂。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写的就是这三个字,老师点名也这么叫。我是田埂边长大的孩子,名字土是土了点,但听着顺耳。
改名字,是二年级的事。语文沈老师拿着我的作业本,和气地说:“阿二,老师给你取个学名,行不?”那时候学校兴“红”字,沈老师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跟我商量:“叫蒋红兵怎么样?”我那时才七八岁,便懵懵懂懂点了头。
从那以后,蒋阿二就成了蒋红兵。同学们喊得起劲,我听着却觉得陌生。有一回放学排队,班长喊“蒋红兵”,我愣着没动,旁边的同学用胳膊肘碰我,全班都笑了起来。
这名字我只用了一年多。有一回上课,作业做得快,闲着没事,我就拿铅笔在本子背面乱画,把“蒋红兵”倒过来写成了“兵红蒋”。沈老师批改时看见了,下课叫住我,依旧和气:“是不是不喜欢这名字?想改的话就跟家里说一声,取个新的报上来。”
我一口气跑回家告诉姆妈,她正坐在灶膛口纳鞋底。她把针在头发上轻轻抿了抿,琢磨了一会儿,说:“你弟叫根生,是盼他像棵树,扎根立住身。你这个‘其’字,没啥大道理,但听着文气。兄弟俩的名字凑在一块,是个念想。”说完,嘴里轻轻念了两声“根其,根其”,像在试这名字顺不顺口。就这样,蒋根其这个有点拗口的名字,跟了我大半辈子。
这名字容易叫反。刚工作时,新同事十有八九叫我“蒋其根”,我每次都笑着纠正:“是根其,树根的根。”日子久了,大家才叫顺口。有一年单位聚餐,新来的小伙子连着喊了好几声“蒋其根”,我没应声,惹得一桌人发笑。我觉得挺好,这容易叫错的名字,反倒让人记住了。后来悄悄查过,天底下叫蒋根其的,没几个。妻子常打趣我:“人如其名,你就跟这名字似的,不跟风,认准的路就闷头走。”
名字说到底也就是个称呼,可那些喊过你名字的人,那些随着名字一起走过的日子,早就和你分不开了。沈老师已经不在了,姆妈也走了好些年,可一想起这些名字,就会想起他们。
到了现在,偶尔还是会有人叫错我的名字。我也还是像当年一样,不急不躁地纠正一句:“是根其。”这个从乡下带来的、拗口的名字,不只属于我一个人,或许也是我们这代人的共同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