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华
那晚,与妻子走过盐平塘上的高桥,朝北望去,宽阔的河面没打几个弯就隐入夜色。我突发奇想,跟她半开玩笑说,如果哪天陆路交通都瘫痪了,我只要顺着盐平塘,漂着就能到西塘桥街道上班。她轻蔑地看我一眼,说:交通都瘫痪了还想着上班,真是牛马。但前提是太湖南排工程的南台头闸不能开,否则河水倒流。沿河北上,直至汇入黄浦江,从前和现在都是到上海的重要通道。
若单从我曾祖父算起,有实物为证,我们一家已在盐平塘边生活了一百二三十年。说是生活在盐平塘边,其实只是在这条河起头的一小段,南北不过两三公里。长年生活在盐平塘的“左岸”,那里有条北大街和许多临河民居。“右岸”河滩边曾是密密杂林竹园,透过林梢炊烟,知道那边是另一个村落。随着太湖流域不断南排东排,原来的水系早已沧海桑田。
这些年河边的陈年旧事,无非钓鱼捉虾摸螺蛳,夏天游泳,冬天敲冰。长年累月朝河中扔入砖块瓦片,一度担心河流会被填满。一年中令人向往的活动实在乏善可陈,但我们也只能全身心投入。若能坐一次水泥挂桨船,体验便升级了。那种船自重大,空载时吃水就深,却是全天候重要交通工具。站在舱里仿佛站在水中,根据载重量,水位线会在膝盖、大腿甚至胸口,而船体结实挡住水的侵袭,令人有种战胜的庆幸。贴水而行间,河流露出道道碧波,丝滑抚过船两舷,翻转出鱼鳞白。被水流浸润的空气,总夹着多层次清香——水草、河泥,连同鱼虾腥味,清淡得几乎闻不到,却让人记忆深刻。以几乎最低视角扫视两岸,景致既熟悉又陌生。此刻,轰轰作响的柴油机也仿佛淹没在河流的节奏中。因为盐平塘本身就像一艘气沉丹田的巨轮,行驶得四平八稳。
有一年冬天,海盐遭遇极寒,不知是否是《冰河死亡线》播出那年。河里的冰面摆脱了以往一击即碎的秉性,没几个日夜,一清早下河的人们就发现河流变得陌生了。附近燃料仓库的煤运不进来,要命的是婚丧嫁娶的船也被冻在石埠头。政府出动了破冰船,这也是我唯一一次见到真实的破冰船。更蹊跷的是故事发生在南方,电影的故事竟也映照进了现实。
应该就在冰雪消融后的翌年春天,三三两两的苏北渔船开始出现在河面上,慢慢演变成沿河定居的船队。说是渔船,其实是按三室二厅复刻的微缩船屋。十几年间,这些水上人家在此繁衍生息。河边散布着废品收购点、熟食作坊,有几个收了赃物的苏北人多次在深夜被带进派出所。我记得这批船民响应号召搬离上岸那天,他们的船准备驶过闸口时,受限高度无法通过,众多围观村民爬上船,压低船体,齐心协力欢送他们离开。
盐平塘常年承担运河功能。我的父辈曾通过摇橹船将农产品远销平湖、上海,再装着氨水肥料返回。而我看到最多的是北方煤船远道而来,多数来自山东枣庄、济宁一带。几乎日夜都有拖轮船队往返。一日清晨,几声尖厉叫喊划破宁静,一个男人上身赤膊往北狂奔,女人瘫坐在船头。惊醒的人们以为有人落水,但奇怪的是不在河里找。人群聚拢,勉强辨出是夜里这条末尾的拖船掉队了。不久,男人悻悻而归。在即时通讯基本靠吼的年代,要联络前船确是麻烦事。到了中午,一支济宁港船队缓缓驶过,女人在船头生火,男人靠在杂货店柜台前苦笑道:睡死了,错过一趟船。几天后,当枣庄港船队远远只露黑点时,男人站在高桥上迎风拭泪。
1990年前后,两岸人口渐多,右岸密林内外也逐渐躁动。随着市场开放,对劳动力的需求与日俱增。拎着彩色编织袋的外乡人一拨拨走进村里。然而就在这几年,杂货店屋顶被人洞穿,几户人家遭遇“白闯贼”,偷盗销赃在河边秘密进行。更令人发指的是,某个冬夜,两名“悍匪”佯装买烟,夺烟而走,消失在河右岸。数十名村民操起扁担追进密林,或蹲守通道,或埋伏在出租屋旁。如今站在河边,望着灯火闪烁的北大街和体育公园内从容锻炼的人们,不知盐平塘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些惊慌失措的村民。
盐平塘与护城河呈“T”字交接,这一带水运繁忙,水流湍急。据说一个时期,岸边失足的、船里落水的、桥上投水的,好几个人下去就没能上来。在老祖母神情严峻的讲述中,我们虽然害怕,却不能阻止我们在池塘里苦练游泳。她讲到古时一名赶考书生夜遇恶鬼索命,滑进石灰潭,浑身石灰地站起,鬼问何方神圣,书生哆嗦道:石灰大王。鬼一怔,以为是真神仙,飘然而去。此事流传,人们便在盐平塘边修了座月庵护佑夜行人。我们家的自留地就在月庵头附近。其实月庵只存在于老祖母口述中,我未曾亲见。古老的盐平塘不知湮没了多少遥远传说。
若计算时间,盐平塘陪伴我的日子并不算长。从在海盐西门上幼儿园,到全家搬至城南,又到外地上学,回海盐后在城西工作多年,断断续续离开近十年。说是离开,也并非如此,家里的老宅和自留地不曾搬走。2012年,在妻子建议下,我们又搬回城东熟悉的河边,我如鱼得水。尽管盐平塘已发生诸多变化,但只要稍加辨别回味,海盐老东门的基底便显露出来。护岸因治水理念几经改变,但通过水形、水色、水声、水味总能回味出过去。有没有可能河中某群鱼虾也已在此寓居百年。在城东,我们会最早迎接海盐的第一缕阳光,这束光线在城西便会后知后觉。一年,我在柏林下飞机,虽是当地早晨的太阳,我却觉得像是海盐午后的二手阳光。
若世上真有最适合人居住的地方,于我而言莫过于盐平塘两岸。就像老祖母一家,从一九三七年逃难到海盐于城,再辗转上海,到一九四五年的冬天坐船沿盐平塘回来,我和她一样,注定未曾离开。
(作者为在职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