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教授、哲学家何怀宏长期钻研中西哲学、伦理学，并涉足文学、历史等领域，对于“人性”问题，他逐渐形成了深刻的思考，新作《人性初探》就是他跨学科、跨领域的心血结晶。这套书共四册，分别是《人性一般·中国的人性思想》《西方的人性思想》《人性的文学呈现》《历史与现实中的人物、人性与人文》。
何怀宏认为，人性可以被具体划分为六个板块——欲望、情感、认知、意志、信仰、审美，即他概括的“欲情知意信美”六维框架。这个框架上下分三层，下层是欲望与情感，中层是认知与意志，上层是信仰与审美。大致越是往上，人与动物的距离就越远，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也越大，在付诸行动或实践的时候，这六者常常好几种混合在一起发挥作用，因此，人性是很复杂的。如何认识人性，就是如何认识人性之中的这六个维度。
先秦时期，我国的儒家思想家孟子与荀子分别展开了对人性的思考，也就是著名的“性善论”与“性恶论”之争。这两种思想，都建立在了一个共同的基础之上，即人与人之间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共性。先秦大儒很早就认识了这一点，孔子云：“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在孔子看来，人生而就有共性，是后天的教育使得人与人之间产生了差异性，在此基础上，许多先秦时期的儒家学者就人的共同性与差别性展开了思考。他们所提炼出的共性，便是“理”与“欲”，如何处理这二者关系，关乎人性“善”与“恶”的争锋，由此看来，后世所言的“存天理灭人欲”，恰恰是反人性的。
无独有偶，西方的哲学家早在古希腊时期就展开了关于人性的思考，何怀宏借由对柏拉图《理想国》中一段文字的剖析，揭示了其中隐含的人性分析的框架。柏拉图将“灵魂”分为了“理性”与“非理性”两个部分，继而从“非理性”中分出了“激情”与“欲望”。在具体的“人性是什么？”这一问题上，较为深入的是德国哲学家康德，他直接提出了一个终极之问——“人是什么？”这是康德对他穷尽一生所建立起的哲学体系进行总结的尝试。
文学作品总能借由生动的描写反映社会中的人性，又由文字的立场、关注的对象反映作者的人性。在近代作家之中，我喜欢的鲁迅先生，其文字便反映了一种人性的社会性。其中尤为突出的，是对于“社会道德”的认知，社会道德有其阶级性所在，不同阶级在面对同一事件时便有了不同的道德取向。鲁迅所擅长的，就是借由其冷峻的目光，去勾绘旧道德下的苦难，通过读者的同情来激起对其的批判与思考。
在《人性初探》的第四册也即最后一册，何怀宏解读李硕的《翦商》，他认为周朝构建了以“礼”为核心的伦理秩序，将人性由野蛮引向文明。人类历史的进程展现了人性的进步和升华，“人性中的善良天使”引导着我们丢弃人性中“恶”的部分，建设文明社会。借由历史与现实的情境，何怀宏尝试解答一个问题：未来的世界会好吗？从西汉皇权继承中的人性博弈到AI技术对于现代人性的挑战，何怀宏讨论了权力如何塑造人性、技术如何冲击人文。经由宏观与微观之间的视角切换，他悄无声息地为我们勾绘了人类未来的可能性。
“人性是什么？”的追问从未停止，引领我在多种不同的情境之下展开了判断：人性不是非黑即白、非善即恶的单向判定，也并非理性与欲望的简单对立，而是在“欲情知意信美”六维交织的矛盾之中长出的鲜活质感，是心底最为直观的感受。
AI时代的替代焦虑，本质上是对人性独特性的叩问。而这份独特性，恰恰藏在我们的欲望与坚守、情感与理性、理想与现实的张力之中。人性无需被完美定义，它在每一次思考、每一次共情、每一次抉择中不断生成。守护这份复杂与鲜活，接纳它的光明与幽暗，或许正是我们对抗“机器时代”的虚无，印证“人是万物的尺度”的终极答案。
■赵昱华
《人性初探》（全四册）
何怀宏 著
奇遇时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