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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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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做一日醉江南的“文化乘客”

日期: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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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许金艳 陈苏 戴群 王加欢 吴梦诗 沈怡

  

  在丙午马年的早春,乘一叶扁舟入嘉禾,做一回悠然的“文化乘客”。

  此时,春水已涨满了嘉兴的河湖港汊。南湖的烟雨朦胧,运河的碧波汤汤,钱江潮的涛声阵阵,皆成翻阅江南的书页。

  解缆放舟,伴着流水和潮声,品江南美食,听曲赋歌咏,看指尖绝艺。这趟旅程的独特之处,还在于我们的向导是一个个灿若星辰的名字:朱彝尊、王国维、金庸、丰子恺、茅盾、徐志摩……他们从故乡的烟雨中走出,足迹印在南湖的波光、运河的桨声与钱塘的潮信里。我们此行,便是循着这些深深浅浅的文化足迹,阅读一个生动而厚重的江南。

  “红船起航地,嘉兴醉江南。”这里是中国革命红船的起航地,是“两个文化”源远流长的“风水宝地”。一代代灿若星辰的名人,以笔墨为犁,耕耘着这片土地的文化肌理,让江南的生动与深邃,在岁月中愈发醇厚。

  〖第一程:南湖·一棹烟雨?

  我们的行程,从南湖开始。这片雅称“鸳鸯湖”的水域,是自然与人文共同挥就的画卷。

  “日日湖水上,好登湖上楼。”最先将南湖的诗情展示给别人的,大约是丘为。这位唐代最长寿的诗人,曾隐居南湖。

  在《湖中寄王侍御》里,他骄傲地给王维讲述其在南湖的闲居生活,日日登楼,过午梳头,小僮脍鲤,悠然采莲,日子闲散而满足。

  这汪湖水,从唐流到了宋,等到了惊艳古今的有趣灵魂苏东坡。苏东坡见此景,写下:“鸳鸯湖月光如水,孤舟夜泊起鸳鸯。”

  南湖的画意最有名的大约是“元四家”之一的吴镇的《嘉禾八景图》了。他将“鸳湖春晓”作为“嘉禾八景”之一,传了近千年。后来的人看这幅画,便仿佛看见了春日的南湖:水是暖的,风是软的,鸳鸯湖春意盎然。

  清代嘉兴知府许瑶光曾作《南湖八景诗》,“湖烟湖雨荡湖波,湖上清风送棹歌”。烟雨中的南湖,朦朦胧胧,若隐若现,这大约便是江南的妙处了。许瑶光还邀画家秦敏树绘制《南湖八景图》刻碑留存,如今已是嘉兴历史文化遗产的重要载体。

  湖心岛的烟雨楼,是南湖画卷的焦点。杨万里来的时候,是千年前。他看到的烟雨楼是“轻烟漠漠雨疏疏,碧瓦朱甍照水隅”,轻烟、疏雨、碧瓦、朱甍——这样的景致,换了别人写,或许就浓艳了,可他笔锋一转,便成了“不妨蓑笠钓鸳湖”。

  陈维崧再来的时候,已经是清朝了。他的笔下已是对往日“不闭春城因夜宴,望满湖灯火金吾怕”的追忆。

  船过勺园,触到一段名士传奇。明末这里是江南名士雅集之所,更是钱谦益与柳如是相识定情的“枢纽”。在陈寅恪的《柳如是别传》里,勺园就占着好大的篇幅。

  崇祯十三年(1640),钱谦益在勺园做客,柳如是生病回到家乡嘉兴,在勺园养病。两人在这里相遇。

  “过南湖,望勺园”,钱谦益为勺园一再赋诗。不过,诗人吴伟业的《鸳湖曲》更让人难忘。“鸳鸯湖畔草粘天,二月春深好放船;柳叶乱飘千尺雨,桃花斜带一溪烟”,几乎成了南湖春色的永恒定妆照。

  顺治七年(1650),吴伟业在南湖主持十郡大社,江南各郡名士齐聚,22岁的朱彝尊,第一次接触众多名流,大开眼界,为日后成就“一代词宗”打下根基。

  金庸在嘉兴求学时,大约也看过湖畔如斯美景,于是南湖便成了他笔下江湖传奇的所在,烟雨楼、醉仙楼里风云际会。

  在《射雕英雄传》开篇,他让丘处机与“江南七怪”约战于南湖之畔的“醉仙楼”,并对湖光山色有一段经典描写:“湖面轻烟薄雾,几艘小舟荡漾其间,半湖水面都浮着碧油油的菱叶。”这部作品让无数读者第一次通过江湖传奇想象嘉兴。

  南湖不仅有烟雨楼台,更有传承百年的“船拳”。金庸笔下“江南七怪”的武功和独门武器,灵感正是来源于它。

  更让南湖光耀史册的,是1921年夏天,一群年轻人在南湖的一艘画舫上,点燃中国革命的燎原星火,写下了一个崭新的中国。从此,南湖烟雨在历史的诗情画意中,又添了耀眼的红色。

  南湖的丰饶,同样镌刻在游子的味觉记忆里。

  金庸笔下“绿色的没角菱,菱肉鲜甜嫩滑,清香爽脆,为天下之冠”。美食与文学在此相逢,现实中南湖畔的醉仙楼里,“射雕八宝鸭”“降龙十八掌”等一道道充满侠气的创意菜应运而生。

  丰子恺在《缘缘堂随笔》里说,“到了秋深蟹正肥的时候,想起了故乡南湖大蟹正上市,菊花盛开,为之神往”。在阳澄湖大闸蟹风靡之前,“嘉兴南湖大蟹”曾名噪一时,晚清民国时声名远扬。

  诗人徐志摩的笔下,也留存着南湖的饮食情趣。1923年,他与友人途经嘉兴时,曾在船上享用便餐,他愉快地记下:“饭菜是大白肉、粉皮包头鱼、芋艿,大家吃得快活。”这大概便是“南湖船菜”的质朴风味。

  嘉兴文人中的“美食家”,朱彝尊堪称高峰。他留下的《食宪鸿秘》,是三百年前的“江南美食百科全书”。他还用诗词为家乡风物“代言”:他赞新丰生姜如“红掌白芽”,咏晚春的白箬笋“竹笋抽时燕便来”,更对嘉兴名果槜李情有独钟,专为其作赋记述。

  乡愁有时会升华为一种静默的仪式。巴金胞弟回忆,在四川老家的年夜饭桌上,必有一道名为“烟雨楼”的冰糖蹄髈。奇特的是,这道菜上桌后不许任何人动筷,要一直留到正月初五,方可回锅加热全家分食。一盘不能即时品尝的蹄髈,早已超越食物本身,化作巴金心头绵长的乡愁。

  〖第二程:运河·千年脉动?

  

  船离南湖,转入京杭大运河的航道,空气中多了往来舟楫的忙碌气息。

  在嘉兴度过少年时光的诗人刘禹锡,一生漂泊,始终记得江南水乡的模样,他以“余少为江南客”自称,曾写下“忆得当年识君处,嘉禾驿后联墙住”。他笔下的嘉禾驿,正是当时嘉兴作为运河重要枢纽市镇,早早建立的驿站。刘禹锡一家就住在驿站后面,紧靠大运河。

  王国维更是直白:“我本江南人,能说江南美。”这美,一半来自水乡的温婉灵动,一半来自运河的千年滋养,是刻在嘉兴人骨子里的江南底色。

  眼前春日的天光正洒在河面上,前方一座三孔石桥如卧波长虹,这便是运河入浙的界碑——明代修建的长虹桥。

  清康熙年间,一位罗马尼亚人作为沙俄使臣途经此地,他在其著作《中国漫记》里记录他看到的嘉兴运河,“所有从这里出发的运河都用大石块砌成,这些运河上有四十座大石桥,至于小石桥就不计其数了。”想必,这些大石桥中,长虹桥会让他印象深刻。

  舟行南下,至秀洲陡门,岸边曾有一座本觉寺。北宋文豪苏东坡曾三次路过于此,与寺中的文长老结下深厚方外之交,从初见倾谈到再见病榻,直至三访时故人已逝,令他发出了“三过门间老病死,一弹指顷去来今”的千古喟叹。

  船入嘉兴城区,水街相依,月河的古街廊棚、西水驿的古老码头、狮子汇的历史渡口等依次铺展,市井烟火与人文气息交融在一起。“蟹舍渔村两岸平,菱花十里棹歌声。”朱彝尊的《鸳鸯湖棹歌》大量捕捉了这一带鲜活的水乡生活。

  陆游当年入蜀,也是沿运河水路而来,途经嘉禾时,他曾去过城中的花月亭小坐。在《入蜀记》中,他还真切记下沿岸“鱼蟹甚富”的市井风物。

  在城区运河沿岸的梅湾街一带,还藏着一段现代史事。韩国国父金九在嘉兴避难时,也在《白凡逸志》记下这座运河之城发达的水系,以及这方百姓与水共生的生活:“嘉兴没有山,但湖与运河像鱿鱼须似的四通八达,因此七八岁的小孩子都会撑船。”他对嘉兴民风的评价是:“物产丰富,人心淳厚。”

  船行至嘉兴城西,三塔矗立。此处水流湍急,曾是大运河离开嘉兴城区的出城航标。吴镇将此景绘入《嘉禾八景》,命之“龙潭暮云”,在他的画笔下,运河的险要中透着氤氲诗意,也让人体会到江南不仅有柔美,亦有沉着与力量。

  船过三塔,沿运河主道继续前行,会抵达桐乡的石门湾。

  丰子恺对运河水路偏爱至深,在《塘栖》一文中直言,从乡石门湾到杭州,只要坐一小时轮船,乘一小时火车,就可到达。但他常常“坐客船,走运河,在塘栖过夜,走两三天”,为的是享受那“咿咿呀呀”的舒缓橹声与充满人情味的旅途。

  乌镇是大运河滋养出的世界级古镇,也是茅盾的故乡。在《大地山河》中,茅盾深情写下故乡的水阁生活:“人家的后门外就是河,站在后门口(那就是水阁的门),可以吊桶打水,午夜梦回,可以听得橹声欸乃,飘然而过……”运河的橹声、水汽与市井烟火,深深浸润了茅盾的现实主义篇章。

  “中国蚕桑丝织技艺”是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瑰宝,嘉兴自古就是“丝绸之府”,当年生丝运往各地,走的就是运河水路。茅盾也将农桑记忆写进书里。在其散文《香市》里,蚕事前的“乌镇香市”是农村的“狂欢节”,一半是祈求“蚕花廿四分”的虔诚,一半是“预酬蚕节的辛苦劳作”。

  而其小说《春蚕》,则如一部详尽的养蚕风俗志。从“窝种”时老通宝的老婆将蚕种“贴肉揾在胸前,抱着吃奶的婴孩似的静静儿坐着”,到“大眠”时“两日两夜没有合眼”的辛劳,茅盾以现实主义笔触,将这些养蚕习俗,描摹得淋漓尽致。

  另一种流淌在运河畔的视觉符号,是蓝印花布那沉静如水、质朴如泥的蓝与白。在当代作家余华的小说《文城》中,这抹蓝白相间的素雅色彩,被赋予了深沉的情感与命运感,贯穿了女主人公小美颠沛流离的一生。

  运河码头的繁忙与人来人往,催生了便于携带、即时可食的独特风味。乌镇老字号“三珍斋”的酱鸡创于清道光年间。坊间相传,茅盾每次回乡必购此物,其众多笔名中有一个“四珍”,或许正是对故乡“三珍”风味的幽默致敬。而小巧如棋子、酥香不腻、甜中带咸的桐乡姑嫂饼,则透出江南人家待客的细致巧思。

  运河之水,也连通着此地婉转千年的曲赋雅韵。

  朱彝尊《鸳鸯湖棹歌》之七十一中,有这样的诗句:“闻琴桥东海月上”,描绘的是海盐闻琴桥东海面上有月亮升起,而“闻琴桥”来自著名典故——“高山流水遇知音”,相传子期听伯牙弹琴就发生于此,乡民因此传说而造闻琴桥与伯牙台。

  闻琴桥所在地海盐,是“南戏四大声腔”之首“海盐腔”的起源地。元代文人姚桐寿在《乐郊私语》中记载其创始人杨梓“节侠风流,善音律”。明代戏曲理论家魏良辅评价海盐腔“字真、官腔、起调、必古”。文人士大夫亦公认其为“正音”。徐渭《南词叙录》记载“称海盐腔者,嘉、湖、温、台用之”,可见其在明代的流行之广。

  这缕源于本土的古腔雅韵,其艺术嫡脉在嘉兴昆曲清唱的独特流派“兴工”中得以接续。“江南笛王”许鸿宾曾说:“兴工者,嘉兴之工也,乃海盐腔之嫡脉。”

  20世纪50年代初,梅兰芳到访嘉兴专程拜访,许鸿宾以笛伴奏,梅兰芳即兴演唱昆曲《长生殿》,一曲终了,梅兰芳大赞许鸿宾笛艺“沉厚、稳准,不抢不拖,与唱者严丝合缝”,许鸿宾则称誉梅兰芳“虽为京剧大师,却深得昆曲清唱之法,与吾禾兴工一脉相通”。

  当年这场艺坛雅集,让人遥想明清时运河舟楫往来、市井繁华,那婉转的水磨腔调,曾是沿岸园林会馆、夜泊航船之中,文人商旅耳畔共赏的清音。

  〖第三程:钱塘·千古潮声入梦来?

  

  船出运河,水面渐宽。当钱塘江的烟波在眼前展开,此行最为磅礴的章节终于到来。这里的主角,唯有潮,以及那些被潮水激荡的灵魂。

  钱塘观潮,古已有之。“鲲鹏水击三千里,组练长驱十万夫”,潮之壮美,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苏东坡,也不由发出“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的由衷赞叹。

  1923年,深陷祖母离世之痛与时代迷茫的年轻诗人徐志摩,邀约陶行知、胡适等一众名人,同赴海宁盐官观赏钱塘江潮。

  当日下午,钱江潮如约而至,众人尽兴而归。历史就此定格了占鳌塔下这群时代弄潮儿的身影。月下观潮的徐志摩,终于在奔流的夜潮中觅得了内心渴求的力量。此行之后,由徐志摩倡议,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社团“新月社”应运而生。

  钱江潮,是金庸江湖世界里不可或缺的磅礴背景,也是他一生魂牵梦萦的意象。

  早在1955年,金庸的首部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中,他便描绘潮水从“白线”到“玉城雪岭”,最终“浪卷轰雷,势若万马奔腾”的过程。

  金庸一生多次返乡观潮。2008年秋,85岁高龄的金庸最后一次返乡观潮,兴挥毫写下“天下奇观”四个大字,道尽对钱江潮的赞叹。

  在王国维笔下,人事无常,秋潮却有信。他从潮起潮落中,听出了动与静的辩证。遥想先生头戴瓜皮小帽,身着长袍,脑后拖着长辫,足蹬布鞋,卧席听潮的模样——多少个日夜更迭,他听出了“辛苦钱塘江上水,日日西流,日日东趋海。终古越山澒洞里,可能消得英雄气”的豪情。又有多少次潮起潮落,他听出了“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与“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三重治学境界。

  刘禹锡对钱江潮也情有独钟,落笔钱江潮,他的《浪淘沙》九首,分咏黄河与长江的九段风物,唯第七首独献给钱塘江,“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来时轰轰烈烈,去时干净利落;留下的,是震撼,亦是对壮阔生命的敬畏。

  〖行舟处,皆是江南?

  

  三程水路,如一轴徐徐展开的江南长卷。从南湖烟雨到运河市声,再到钱塘的潮信,我们循着水脉与文脉,追随名人的足迹前行。

  那些灿若星辰的名字早已将最深沉的故乡,写进了诗词、江湖、画境与哲思里。此行,我们不过是在他们摊开的、水做的信笺上,以行舟的方式,轻声跟读。

  舟泊岸,人离船。橹声渐远,而满袖烟水气,与一襟文墨香,却久久不散。这,便是“醉江南”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