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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新春话柳

日期: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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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偶良

  

  “七九、八九,河边看杨柳。”

  当这句熟稔的农谚从口中不经意地吐出,我便知晓,那蛰伏了一冬的江南水乡,终是要醒了。今年的春信儿,似乎来得格外矜持,即便已是“七九”将尽、“八九”即临的时日,空气里依旧缠着一缕清寒。然而,节气的指令是万物无声的约定,从不爽约。于是,在一个无风的午后,我信步走向嘉兴环城河边,去寻那河边的第一抹柳色。

  嘉兴的春色,向来是先从水上漾开来的。环城河的水,此时已褪去了冬日的沉穆,绿莹莹的,漾着粼粼的波光。两岸的垂柳,远远望去,还笼着一层似有若无的鹅黄轻烟,仿佛一幅刚刚落笔、墨色还未干透的淡彩水墨。待走近了,才看得真切——那万千垂下的枝条,已然不再是冬日枯寂的僵绳,它们变得柔软、润泽,在微风中悠悠地荡着,像是美人醒来后慵懒梳理着的青丝。

  最动人的,是柳枝上爆出的那一点点新芽。起初只是米粒大小的芽苞,带着毛茸茸的壳;几夜南风轻拂,那壳便绽开了,吐出两片嫩生生的、鹅黄带绿的细叶,中间还擎着极短的、毛茸茸的花蕊,像刚睁开的婴儿的眼,怯生生地窥探着这个崭新的世界。这不由得让人想起贺知章的千古名句:“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这春风,果然是天地间最灵巧的裁缝,不疾不徐,一剪一剪,裁出了满城的烟柳画桥,裁出了江南独有的、精致而温润的春天。

  沿着南湖的环湖绿道缓缓而行,这种感觉愈发强烈。如果说环城河的柳是小家碧玉的清秀,那南湖畔的柳,则多了几分大家闺秀的疏朗与大气。湖面开阔,烟波浩渺,湖畔的柳树便借着这水势,长得格外舒展。一棵棵,一排排,向着湖心探出身子,那千万条垂下的绿丝绦,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真真是“万条垂下绿丝绦”的盛景。清风过处,柳浪翻涌,不是那种摧枯拉朽的狂放,而是一种柔若无骨的舞蹈,一波一波,从这头传到那头,仿佛将整个南湖的春水都搅动了。

  望着这满眼的柳色,我的思绪也如柳丝一般,飘忽开去。古人送别,有折柳相赠的习俗,“柳”者,留也。不知南湖岸边,环城河畔,千百年来,曾系过多少行人的归舟,又曾挽留过多少离人的目光?或许,在某个烟雨迷蒙的春日,也有一位身着青衫的诗人,曾在此处折下一枝杨柳,送别他的友人,而那一份依依惜别之情,便从此化作了南湖烟雨的一部分,流传至今。清代的钱谦益与柳如是,也曾流连于江南的湖光柳色之间,那“春日酿成秋日雨”的词句,虽写的是寒柳,却也道尽了人世间的聚散依依。柳树,大概是水乡最通人性的草木了,它看惯了秋月春风,也见证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却总能在每一次春天到来时,不动声色地抽出新芽,用它那永恒的青翠,抚慰着尘世中的人心。

  我正神游物外,忽而被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唤回。原来是一群骑着单车的少年,沿着绿道飞驰而过,笑声朗朗,朝气蓬勃。他们身着鲜艳的衣衫,在嫩绿的柳帘中穿梭,如同一阵彩色的风,瞬间点燃了这片静谧的春色。

  看着他们,我忽然想起了今年是马年。眼前这场景,不就是一幅活生生的“骏马闹春图”吗?这奔跑的少年,这股子奋发向前的劲头,不正应了那“四蹄生风”的意象?春风本就得意,须得骏马才能相配。这马蹄声声,踏破的不仅是冬日的沉寂,更是新一年征程的鼓点。柳树用它的柔软与坚韧,象征着生命的复苏与希望的萌发;而这骏马的精神,则代表着一种昂扬的斗志与开拓的勇气。

  一柔一刚,一张一弛,这便是春天的全部哲学。柔韧的柳丝,轻轻拂过水面,看似柔弱无力,却能在最料峭的春寒中,最早吐出生命的绿意,这是韧性的力量;而骏马的奔腾,则是这股力量在积蓄之后的磅礴爆发,是开创新局的豪情。

  天色向晚,夕阳的余晖将南湖染成了金红色,湖畔的杨柳也仿佛镶上了一道金边。我转身离去,心里却装满了春意。这新生的柳色,这奔腾的意象,都预示着新的一年将是充满生机与希望的一年。在这江南水乡的温柔里,在这骏马闹春的豪情中,我们终将抖擞精神,奔赴那前方的万里春光。

  (作者为退役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