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生
同事老李从废金属市场淘回两只生了铜绿的圆形脚炉,搁在办公室书架上。闲时望着它们,一大一小,厚薄不同,盖上的孔眼与花纹也各异,总引得人思绪飘远,想起许多旧事。
脚炉或许在青铜时代就已出现。不过那时青铜器多为礼器或祭祀之用,即便有脚炉,也定然稀少,恐怕只有贵族才用得上。到了商周,青铜铸造技艺渐熟,暖酒的器具和手炉相继问世,脚炉大概也在这时稍普及些,可惜至今考古尚未明确发现此类实物。如今普遍认为,脚炉的出现或在东汉。
宋代手工业兴盛,百姓家底渐厚,脚炉便流行开来。如今能查到最早写到脚炉的诗句,出自北宋黄庭坚《戏咏暖足瓶二首(之一)》:“小姬暖足卧,或能起心兵。千金买脚婆,夜夜睡天明。”诗里的“脚婆”,与手炉、汤婆子一样,是脚炉的别称。南宋范成大也有一首《戏赠脚婆》:“日满东窗照被堆,宿窗犹自暖如煨。尺三汗脚君休笑,曾踏鞾霜待漏来。”可见“脚婆”取暖之效。从前诗中“千金”二字,也足见其珍贵。到了清代,“脚炉”一词已出现在《红楼梦》《清稗类钞》等作品中。
有人曾对我说:脚炉造型繁多,有圆有方,有椭圆也有六角。这话超出我的见闻。于是每去博物馆或逛古玩市场,我总留心寻找脚炉,看样式是否真有那么多。现实却让人失望,除了圆的,我只见过一次椭圆的。反倒是手炉与汤婆子见过不少花样,也终于分清两者的区别:手炉一般较小,可揣袖中,内放火炭或热水;汤婆子稍大,多装热水,暖手为主;也有暖脚用的,比手炉大,比脚炉小。脚炉不同,里面能装砻糠、秕谷、木屑、火炭等。因此,凡是经脚炉焐过的手脚、衣被,都透着一股烟火气。
我曾亲眼见过一次“炀脚炉”。那是二姐出嫁前的事。按我们乡下的习俗,女儿出嫁,娘家须备一只铜脚炉做嫁妆;出嫁当天,务必把脚炉生好,意味着日子兴旺,还能传代。不过那时大家手头紧,很少直接买,多是请师傅上门炀制。我家孩子多,经济更窘迫,铜料都是平日攒下的:铜片、铜线,甚至多年收着的铜锁、铜板、铜钱等。
炀脚炉那天,师傅一早摇船而来,把工具搬上门前打谷场,生炉子、制模具。做模子需格外耐心细致,师傅全神贯注,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我一直不解的是,铜料放进一个锅状容器(有人叫它“干锅”)后,很快就熔成了铜水。师傅用大钳夹起容器,将铜水仔细浇进模子。模子共有六件,分别是炉盖、炉身、炉底、炉环和两个炉耳。全部注满后,师傅才长舒一口气,放下家什擦了把汗。接下来的工序是把各部件精细打磨,再组装成完整的脚炉。最难忘的是他在炉盖上钻孔的情景:双手把住一把双耳胡琴钻,像变戏法似的,一个个孔细细钻出来。我那时惊讶,钻头竟能在厚铜盖上打出孔,长大后才知道那是金刚钻头。“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如今想起那只金光灿灿的脚炉,心里依旧感慨。
我一直觉得脚炉比手炉、汤婆子更实用。除了暖手脚、暖被窝,还能炸爆米花、炸黄豆蚕豆、煨土豆番薯蒜头,又能当熨斗,烘衣裤、鞋垫。小时候最爱用它爆吃食,尤其是煨蒜头,满屋香气缭绕,舌尖的滋味几天都不散。后来自己成家有了孩子,妻子陪嫁的脚炉更是派上大用场。逢上连日阴雨,尿布来不及晾干,便生起脚炉来烘。直径不过二十五厘米左右的炉面,最多时要搭四五块尿布,几乎日夜不歇。
如今,盐水瓶、热水袋、电热毯,还有取暖器、空调、地暖,一个个走进寻常人家,脚炉渐渐淡出生活。不过乡下有些地方至今仍保留着把它作为嫁妆的习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