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蓉华
大年初八的清晨,是被窗外几声零落的爆竹惊醒的。声音怯怯的,像是知道自己来得不合时宜。推开窗,空气里有种松弛的温软,不再是除夕那夜绷紧的、含着硝烟味儿的清冽,如一匹新浆洗过的蓝布,在风里舒展开,褪了些许鲜亮,多了几分贴肤的柔和。
心里知道,该去早市了。
早市年前腊月廿七就散了。那时,市场里沸反盈天,人人手里提着沉甸甸的年货,脸上绷着完成盛大仪式的亢奋。空气中混着熟食的油气、鲜鱼的腥气、香菇与干笋的醇厚香气——一种结结实实、饱胀的年味。
而今再去,景象便不同了。巷口静悄悄的,地上留着些暗红的爆竹衣子,被夜露浸得有些发黑。走近了,才听见人声,也疏疏落落,像隔着一层棉纸传过来。
卖菜的摊子只稀稀疏疏摆出一小半。菜蔬的气象也淡了、静了。眼前多是些家常的、耐存放的老实菜:滚圆憨实的土豆,沾着潮泥的胡萝卜,叶子有些发蔫却更显柔顺的菠菜。年前排山倒海的丰盛与张扬,潮水般退下,露出生活平实温暾的滩涂。
有个摊子上,摆着一小捆一小捆的韭菜。韭菜极细,是今春头一茬新韭,颜色也不是浓绿,而是一种近乎鹅黄的绿意,用细麻绳拦腰扎着,叶尖上还顶着亮晶晶的露水。蹲下身,指尖刚碰到微凉的叶片,卖菜的老爷子就开口了:“夜里才割的。地气刚转暖,它就憋不住了,头一遭儿,没甚力气,长得秀气。”
我买了两捆。老爷子递过扫码牌,我见他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手掌宽大,皴裂的口子如干涸的河床。年前,摊上是名目花哨的反季节蔬果,油亮亮的,他只是个沉默的看守人,现在守着一小堆自家韭菜,倒像回到了自己的地界,眉眼都舒展了。
提着韭菜往深处走,在肉铺前站定。年前这里最是喧嚣,挤满了为年夜饭备货的人。如今钩子空了大半,只剩下几挂精瘦的里脊,和几根光溜溜的筒子骨。老板倚在案边,慢悠悠磨着刀,抬头看见我,嘴角一弯:“来根筒骨?煨汤最好,清汤,撒点葱花,去去这几日的油腻。”
我点点头。他把骨头装袋,又塞进一小块姜:“送你的,煨汤得放姜。”
提着韭菜与骨头出来,日头高了些,暖烘烘地照在脖颈上。巷口,一个年轻女子牵着一个小娃,孩子手里攥着小小的、没点亮的灯笼,走得有些拖沓。母亲也不催,只是轻轻拽着那只手。
年的盛宴,是墨彩淋漓的泼洒,酣畅而浓烈。而今,生活却换了一支羊毫小笔,要在宣纸上,晕染中断了十余日、淡墨写意般的寻常日子。余温并未消散,只是沉潜下去,成了新一段日子里一抹看不真切却无处不在的底色。
阳光,此刻完全铺开。回到家,把韭菜洗净放在白瓷盘里。鹅黄的绿,映着光,薄得似乎能透过去,炒一盘鸡蛋甚好。锅碗瓢盆的轻响,是安稳的节拍,张弛之间,日子往前缓缓流淌。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