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芳
这是一趟长途车,杭州始发的K48次。车里的箱子包袱堆满,还有买了无座票而不得已站着的人,他们往往看到有空位立刻坐一坐,待主人回归再站起来。
我改签成功,刚进车厢,列车启动。看我坐得局促,边上的女子拉了拉自己的大袋子,让我的脚舒服些,“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哈。”她长得眉清目秀,瓜子脸,一开口,东北话。
我对面坐的倒是典型的东北女人,长脸,眉眼开阔,梳起的头发用花边包着。从杭州站出发,一直专心吃着,就着一碗泡面,啃着鸭头。一听到东北口音,眼睛亮了起来,两个东北女子很快切换到聊天模式——老乡的话题自然从家乡开始。
清秀女人先介绍自己的家在铁岭那边,这趟是回去过年。“你呢,要坐多久的车?”“39个小时到齐齐哈尔。”长脸女子再问:“你呢?”“28个小时左右吧,还要去转汽车呢。”
列车经过杭城郊外,我边上的女子靠着窗,眼神扫过,有点留恋,感叹江南的好风景:“你看这儿的树多好,冬天也这么绿油油的,东北的树早秃噜了,还下着大雪。”
我忍不住插嘴:“东北下雪多好啊,我们这里就有人专门趁着冬季到北方看雪。有的还要到东北去感受雪乡过年的气氛呢。”“有啥好看的,出个门还得扫雪。还是南方好,再说北方挣钱太难了。”
“那么你,到南方就是挣钱?”
“儿子在这里开了个火锅店,找了个安徽姑娘,我是来帮忙的,帮着买菜。安徽姑娘可好了,知道我要回家,给我买了一大包吃的,让我带回去。在这里的时候,她还带我去吃火锅,陪我看景点。”清秀女子说起自家媳妇还是挺认同的,碰到老乡,几乎把家里的事说个遍。当然有好听众,会引导也很重要,比方说一边啃鸭头一边跟她唠——你家还有谁?
“还有个姑娘,出嫁了。东北现在可冷了,但家里暖和,北方的冬天挺舒坦的,整点吃的和朋友唠唠嗑,一天就过去了。我一个人住,菜场离得也不远,每天去买点小菜,想吃两餐就吃两餐,想吃四餐也可以。”
坐在对面的女子一边聊天,一边啃鸭头,津津有味。我问:“这些鸭头不像杭州卤味呢?”
“东北鸭头,我自己做的呀。鸭头是老乡送的。你要不要尝一个?”我笑着说“谢谢,不用不用”。
清秀女人问她几岁,“我属马的。”“嗯,快60了。怎么还要出来工作呀?”
“我挣钱给孙子。”“一个月挣多少钱?”“5000块。”“哪里呀?”“海底捞,我就收桌子,包吃包住,老板是东北老乡,他租了房子,我们每个月付350块钱。”这时,她的老公走过来,说已经加钱把硬座换成卧铺,要先去躺一下。
看老公带着行李走远,她回过头来说:“我来杭州两年,回家三次。老公也在杭州,为老板打扫卫生,管两个场子。”
另一个女人眼见心动了,“哎呀,你们老板给假呀?”
“给呀。春节叫我回来,三天,给我500块。”
“他还要不要服务员?你帮我问问。我也想做,但不喜欢洗菜洗碗。”她转过头对我说,“社保交得晚,我还没有交足15年呢。”
“咱们加个微信吧,都是东北老乡。”“行。”她们各自拿出手机。
“你的微信名叫彩云?”“是呀是呀,你是那个随缘吗?”
“对的。”
这趟列车从杭州出发,向北走。白天走长三角城市群,晚上过华北平原,次日进东北地区,跨八个省、两个直辖市、一个自治区,线路贯穿中国东部和东北地区,全程2893公里,载着多少彩云和随缘,走在回家的路上。梦想和希望在铁轨上行走,酸甜苦辣混在车厢的温暖里。
(作者为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