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颜
世人眼中的李清照,多是《漱玉词》里婉约清丽、愁绪满怀的模样。她被定格为闺阁词人、悲情才女,却少有人看见:在国破家亡、漂泊江南的孤苦岁月里,她早已完成生命与词境的双重觉醒。
《如梦令:李清照南渡》是何大草“古典文人三部曲”的序章。他是小说家,学的专业却是历史,从史料中去发现人物,再以小说重构人物的另一种“真实”,这未尝不是李清照的另一种“传记”。《如梦令》以严谨的史料为根基,将目光聚焦于李清照人生中最为沉重却又最具精神力量的一段历程——靖康南渡之后,漂泊江南的岁月。
李清照传世的生平资料极少,人们熟知的,一是她与赵明诚赌书泼茶、共守金石的爱情,最终凝结成一部《金石录》;一是她中年再嫁、遭遇家暴、毅然离婚的坎坷晚境。从李清照的自述来看,她与赵明诚的情意诚然存在,可这份感情,终究没能经住家国离乱的残酷考验。
北宋覆亡,中原板荡,李清照与丈夫赵明诚被迫南下,从此开始了长达数年的流离生活。李清照曾问赵明诚,若遭遇金人军队该如何应对。赵明诚的要求是:“先去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之。”执意要与宗器同生共死,何大草觉得赵明诚这番要求失之偏颇,而李清照也将这份嘱托如实载入了《金石录后序》。
南宋建炎年间,赵明诚赴任途中病逝于建康,成为李清照人生的重大转折。丈夫弥留之际,仍以守护金石文物为念,此后半生,她最大的心事便是尽力保全二人毕生搜集的钟鼎彝器、书画拓片。可乱世之中,珍宝散佚、身不由己,那些承载着北宋文运与夫妻心血的藏品,终究在辗转奔波中零落殆尽,如同远去的汴京盛景,一去不返。
她没有按赵明诚的要求做,宗器最终散佚,可她活了下来,独自熬过漫长岁月,活出了一段不依附于任何人、只属于自己的人生。那段人生远比闺阁岁月狼狈、孤苦、清醒,也更具力量。何大草心有不甘,在女词人两段人生的缝隙里,在历史文献的空白处,为她铺展一场生命发现之旅。
江南的山水,收容了这位失国、失家、失侣的词人。从建康到浙东,自越中至婺州,李清照在江南的风雨间颠沛辗转,饱尝离乱之苦。国破之痛、亡夫之悲、文物之失、晚景之孤,层层叠加,却没有将她压垮。恰恰是在江南这段孤苦而清醒的岁月里,她的词作褪去早年的清丽闲婉,注入沉郁苍凉的家国之思,境界为之大开。
后人多沉醉于“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凄婉,却往往忽略,李清照在南渡江南的艰难岁月里,始终保持着独立不屈的人格与不肯屈服的骨气。她以一介柔弱之身,在乱世中独自支撑,坚守文人的气节与尊严,用一支笔写下时代的伤痛与内心的坚守。她晚年的再婚与离异,亦是身处困境中的真实人生选择,在封建礼教的重压下,更显出她不向命运低头的倔强。
《如梦令》并非戏说,亦非凭空演绎,而是立足于《金石录后序》等可靠文献,试图打捞被后世爱情叙事所遮蔽的历史真实。作者意在告诉读者:李清照之所以成为千古第一才女,不只在才情,更在于她历经国破家亡、江南漂泊之后,依然保有精神的锋芒与生命的力量。
江南烟雨,洗尽浮华;易安风骨,千载如新。这部作品,写的是南渡,写的是江南,更是一位女性在历史洪流中,如何活成自己的精神史诗。那朵历经风霜的粉红莲,出淤泥而不改其色,历沧桑而愈见其真。
《如梦令:李清照南渡》
何大草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