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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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江南,世人多想到烟柳画桥、杏花春雨,却不知在浙皖交界的深山之中,藏着一段百年采煤史。《江南有煤》打破“江南无煤”的认知定式,以非虚构笔触重构江南工业文明的记忆场域。
作者采菊历经多年田野考察,寻访长兴、广德境内几十座矿井旧址,用图文交织的形式,串联起1902年至2013年长广煤矿的兴衰变迁。全书顺着矿井、煤城、铁路、遇见的轨迹慢慢铺陈。在“矿井”里,看一口口井从简陋木盘立井到千米深井的蜕变,见证从明清小窑到现代矿业的技术跨越;在“煤城”中,见证荒岭如何变成五脏俱全的工业小镇,那里有医院、学校、电影院,还有几代人相依相守的邻里温情;沿着“铁路”线,追寻煤炭如何串联起区域发展,那些枕木上不仅承载着乌金,更刻着运输工人的汗水与期盼;而在“遇见”里,每次寻访皆藏着与过往的重逢,可能是一位守着老矿区的退休工人,可能是一段被岁月尘封的矿难记忆,也可能是一片从废矿上新生的绿意。
书中具有工业考古的严谨考据,也写尽小人物的命运悲欢,盛满江南儿女“扭转北煤南运”的奋斗豪情。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矿井、铁路与煤城,在文字与影像中重获生命力,成为江南工业文明的鲜活注脚。
采菊本名朱力勤,毕业于华东政法大学,执业律师,地方文史爱好者,痴迷独自田野考察。深耕江南地域文化研究多年,以法律人的严谨考据与文学者的细腻笔触,挖掘被遗忘的历史记忆。2019年出版《百年沪杭线漫行记》。2020年初起,开始整理长广煤矿相关照片与田野笔记,历时数年完成《江南有煤》,只为留存一段不该被遗忘的江南工业史。
下文为书中前言。
关于江南的地理范围,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有着不同的界定。
先秦时期,江南指的是现今湖南全境和湖北南部的部分地区,其时长江中下游一带被称为江东。三国、南朝时,江东成为王朝的政治经济核心区域,也逐渐成为文人心目中的“江南”。明朝时,苏州、常州、镇江等地被划归南京直属管辖,称直隶,后称南直隶;清朝初年,南直隶被改设为江南省,不久后江南省一分为二,析出江苏、安徽两省。而原本独立建制的浙江省,与江苏省、安徽省形成环太湖区域的治理格局。
我心目中的江南,正是长江以南以太湖水系为组织的狭小平原区域,包括现今苏南、浙北、皖南与上海,具体包括南京、镇江、常州、无锡、苏州、杭州、湖州、嘉兴、绍兴、上海等地。
史前时期的江南气候温暖湿润,孕育了丰富的动植物资源。这一区域的文明进程从未中断;新石器时代晚期,马家浜文化已展现出原始农耕的雏形,随后的良渚文明更以发达的稻作农业、复杂的社会结构和精美的玉器工艺成为中华早期文明的重要代表。从先秦至隋唐,江南持续发展,尤其是西晋末年“衣冠南渡”后,北方人口和技术的流入进一步推动了当地发展,至唐代江南已成为全国经济重镇之一。北宋末年“靖康之变”后,宋室南迁促成人口与文化重心南移,南宋定都临安(今杭州)后,江南成了全国最富庶的地方之一。近代,江南更是全国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之一。
从南宋开始,江南和沿海地区已经出现成熟的商业。明朝时,双屿岛(双屿港,今舟山六横岛)是当时东亚重要的海上贸易据点之一,欧洲和日本的白银运到这里,换取中国的丝绸、瓷器和茶叶,被史学家誉为“16世纪的上海”。这些商品大多出自手工作坊。这些手工作坊已经不是孤立的点,而是成片分布。当时建立在雇佣关系基础上的学徒制大量出现,这些师傅相当于技师与工程师。这种情况与工业革命前夕的英国有一定相似性。工业革命在英国发生,是基于商业与手工业发展等诸多因素——哈格里夫斯发明了珍妮纺纱机,瓦特改良了蒸汽机,等等。中国虽具备类似条件,却没有出现类似的技术革新。在某些方面,中国的条件甚至更好,比如当时中国已经通过科举制度,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门第阶层壁垒,农业税也改征白银,推动了财政货币化的进程,生活方式实实在在地发生了改变。但中国为什么一点工业革命的苗头也没有?
有一种流行的说法,称工业革命没有在中国发生,是因为江南地区没有煤铁。明朝的时候,曾经有人在长兴、广德挖过煤,留下了千井湾的地名,但煤炭开采未形成规模。
这个假说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在我既有的知识结构中,江南的词典里尽是白墙、红装、小桥、流水这些清澈干净的词语,从来没将江南与脏兮兮的煤联系在一起,更从没将这脏兮兮的煤,与中国的工业发展联系在一起。
中国其实是个煤炭资源大国,新石器时代的沈阳新乐遗址就出土了煤精制品,形状奇特而天真,有耳珰、球体和泡形器等,既像装饰品,又像玩具,又像占卜工具。还有内蒙古赤峰夏家店出土的夏商时期的管、珠、坠等形制的煤精装饰品,陕西旬阳县城东门出土的北周大司马独孤信多面体煤精石印。后者已是一件成熟的艺术品,它有26个大小不一的长方形印面和三角形印面,其中14个长方形印面上刻着楷书阴文。
煤精与一般煤炭一样,系远古森林中的树木被洪水裹挟至低洼地带,后经地壳运动被泥沙覆盖,在煤化作用下形成的。它较轻较硬,闪现出金属的光泽。
能从煤块中挑拣出煤精来制作装饰品与艺术品的地方,一定有大量的煤,那里的人们一定对煤的属性有认知。从这些遗址分布之早、分布之广来看,中国可算得上一个煤炭大国,后来陆续的挖掘印证了这一点。但独独浙江省及苏南地区,在近代之前从未有过成规模开采煤炭的记录。
洋务运动时期,江南地区民众也曾在长兴、广德一带采煤,购置先进的德国机械,聘请海外矿冶专业的工程师,但是,这样做只是短暂地缓解了因战争出现的江南煤荒。煤炭产量不足以支撑沪、宁、杭、苏、锡经济的蓬勃发展。
1957年初,浙江省委决定恢复长兴煤矿;6月,浙江煤矿筹备处在杭州成立。经国务院和煤炭工业部协调,是年12月30日,安徽省人民委员会下文,将广德的大小牛头山、查扉村煤田并入长兴煤矿,形成“地面安徽管,地下浙江挖”的格局。1958年,长广煤矿公司(以下简称“长广公司”或“长广”)成立,“长广”各取长兴和广德的头个字,此后江南两省通力合作,在这一小片山区合力开展煤炭开采,这片区域后来被称为“长广煤矿”。
本书记载的煤矿开采之事就发生在长兴与广德交界的那一小片山区,这是江南难得有煤的地区。从1902年有文字记载的开采至2013年浙江最后一个煤矿关闭,111年的时间,见证了江南人对煤炭的渴求和煤炭对江南工业发展起到的重要作用。“雄关漫道真如铁”这样的豪迈气魄,尽可以落在那原本轻柔的江南情调之上。然而,矿产资源终有耗尽的一天,长广煤矿也完成了这一阶段的历史使命。对此,我们依依不舍,却又无可奈何。矿山仍在,草木如新。在人民群众的不懈努力下,煤矿所在地持续推进绿色发展,几百座废弃矿山焕发出新的生机。
关于江南与煤的故事,我也不知从何说起,就从这一句开始:
我们江南,有煤。
《江南有媒》
采菊 著
浙江工商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