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宏林
当嘉兴南湖机场与西安咸阳机场通航的消息传来，我和妻子相视一笑，就提前半个多月买好春节往返机票。以前从嘉兴回渭南，先要坐车到杭州或上海，再乘飞机或坐火车，路上的时间总要花费一整天，遥遥旅途，把人的心磨得又急又软。如今在家门口就能登机，两个多小时，便从江南的温润，辗转到关中的苍劲，回渭南已不是远行，而是说走就走的任性。
今年除夕，在嘉兴与岳母、阿叔一家、阿伯一家吃年夜饭。正月初二，我与妻子便揣着机票，上午10点半从嘉兴起飞，下午1点5分咸阳着陆。从登机开始，我的心就已回到了渭南的家里，父母的挂念、哥嫂的关心、亲人的问候，在脑海里一遍遍刷新清晰。随着飞机攀升，江南的秀气渐行渐远，河流像丝带，公路如琴弦，田野与水系绘就成一幅意境悠远的江南水墨画。再向西飞，窗外的镜像由一抹青绿渐变成了一片浅黄，沟壑阡陌，塬峁交错，一下子把我的思绪拉回30多年前。那是生我养我的土地，每一道沟坎都藏着童年的脚印，每一缕风都带着故土的气息。从空中眺望，江南的郁郁葱葱与关中的疏朗苍茫，在白云下交接，成了我人生“两面”的写照。少年在黄土里成长，中年在水乡里打拼；一方是根脉，一方是拓土；一边是回忆，一边是当下。
拿好托运的行李，走出航站楼，哥嫂已在出口处等候，驱车回家的路上，年味已扑面而来。透过车窗，看到了麦田已经泛绿，村上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着喜庆的春联，加上熟悉的乡音，我一下子忘记了年龄，变成了村里的孩子。推开门，父母和来拜年的亲人们的一句“回来了”胜过千言万语。桌上的饭菜热气腾腾，大家彼此的祝福声把一年的疲惫全都吹散。
在家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陪父母一边拉着家常，一边吃着家乡的特产，听他们讲家里的琐事、地里的长势、身体的变化。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话，听多少次都不嫌多，因为每一句里，都藏着最真挚的牵挂。与哥嫂一起谈工作、聊生活、说孩子的成长，兄弟手足、妯娌情分，都在一杯茶中、一碗饭里。
夜色渐深，亲情滚烫。读书时，总想着离开这片裹挟着麦香与烟火气息的地方，以为“男儿走四方”才是人生；中年才懂，能常回家看看，陪父母说说话，便是人间最实在的圆满。读书时，总想着聚散终有时，可每一次相聚都把亲情酿得更浓，每一次别离都为下一次重逢埋下期盼；中年才懂，他乡纵有当头月，不及故乡一盏灯。我忽然明白，幸福不是策马走天涯的威武雄壮，而是灯下有亲人、桌上有热饭、身边有陪伴。
初五一早，哥嫂开车送我们到咸阳机场，7点半起飞，9点40分着陆。回望渭南，黄土地在白云下似乎还没有睡醒，似乎有意挽留而不愿与我挥手道别，这是魂牵梦绕的根，是渐行渐远的故乡。再看嘉兴，江南春早已在等候返岗的人，这是我与妻子携手安家的地方，是往后余生的归处。一张机票，连接起江南与关中，连接起少年与中年，连接起他乡与故乡。
余光中先生说，乡愁是一枚邮票、一张船票。于我而言，乡愁是这张机票，它不宽不窄、不长不短，却把两千里的距离浓缩成咫尺，把半生思念变成相见。从前，隔着山高水远，归期遥遥；如今，凭着这张机票，说走就走。时光飞逝，变的是容颜沧桑，不变的是对故土的眷恋。聚散之间，亲情愈浓；往返之中，乡愁愈暖。路越走越顺，心越来越近。
渭南的土，藏我少年时光；嘉兴的水，养我中年安稳。江南的绿、关中的黄，都是我生命里最美的底色；亲人的笑、乡音的暖，都是我一生最珍贵的宝藏。一张机票，一头是关中，一头是江南；一头是根脉，一头是生活。一张机票，载着我，从中年走向回忆，从回忆走向归途。愿这张机票常伴左右，让相聚不再遥远，让乡愁有处安放。
一张机票，轻薄得能夹进书页，厚重得托住半生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