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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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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心,千年茶道

日期: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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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孙贤龙

  

  宋代文豪苏轼屡次泛舟至嘉兴,于湖畔古刹品茗论道,留下“煮茶亭”的风雅轶事。早在吴越时期,海盐金粟寺内便设有“施茶院”,向过往行人广施茶汤,这或许是“茶禅一味”最早、最朴素的践行。

  往西至桐乡乌镇,“皮包水”的俗语生动勾勒出此地茶馆文化的兴盛图景。历史上,这个不足万人的水乡集镇,茶馆多达60余家。最负盛名的“访卢阁”更寄托着茶圣陆羽两次造访的古老传说。

  这烟火气,于我而言并非遥想。儿时,老家海宁丁桥镇的桥头茶馆,每天天没亮便坐满了人。虽只有一大堂,人声嘈杂,但想说的人,声音总能清晰地浮出来,把事说得明明白白;想听的人,心也静得下去,照样听得真真切切。那是一幅鲜活、温暖、扎根于泥土的生活茶景。

  这些,是茶道吗?

  我现在的工作之地湖州,就是茶道的诞生地。从湖州市区驱车一小时许,来到长兴顾渚山。此山在水口乡顾渚村。站在山头眺望,西北高,东南低,三条山谷向东南平行伸展,山谷、山岕中间都有一条溪涧,山水清远。据《长兴县志(1988—2012)》(2020年出版)介绍,春夏多冬南风,将太湖湖面暖湿空气吹进三条山谷里,暖湿空气上升到海拔500米的山头遇到冷空气,山岕里就多雨,早晚则多云雾;冬季多西北风,但由于西北部低山丘陵的阻隔,山岕里受风沙、严寒的侵袭减少。这样的气候非常适宜茶树生长。

  唐朝大历年间,这里已置茶园,开启了800年贡茶的历史,“最盛时役工三万、工匠千余,茶焙百余所”,“每年春,湖、常两地刺史奉诏亲赴顾渚‘修贡’,累月方毕”。

  为何茶道文化诞生于湖州?

  人们自然会想到一个人,那就是陆羽。据长兴的县志记载,陆羽对顾渚紫笋,从品种、种植、采制,到烹煮、饮用,进行了全方位的考察和研究,终于完成了世界上第一部茶叶专著——《茶经》的撰写。

  《茶经》是陆羽在湖州书写的,是对历史上茶文化的总结与升华,开启了中华茶道的先河。国内学者徐馨雅主编的《茶道茶艺茶经》认为,中国的茶道成熟于唐代,“在理论界,出现了陆羽——中国茶道的鼻祖”。他的《茶经》“让茶道形成一套完整的理论系统”。著名日本学者冈仓天心在上世纪初出版的《茶之书》中描述:“8世纪中叶,茶道的鼻祖陆羽出现……陆羽创立了茶道。”“茶圣”陆羽对茶道的贡献是举世公认的。

  陆羽背后有一位高人,他就是高僧皎然。皎然俗姓谢,字清昼,湖州长城(今长兴)人,自幼生长在顾渚茶区,耳濡目染,爱茶,知茶,识茶趣,善烹茶,深受茶的浸润滋养,在顾渚山还置有大茶场。他又是中唐一代诗僧,存诗480余首,“历来被公推为唐代诗僧之冠”。

  皎然年长陆羽13岁。陆羽到湖州拜见妙喜寺住持皎然时,二十四五岁,两人相识,一见如故。陆羽在自传中形容他俩的友谊是“缁素忘年之交”。

  皎然帮助陆羽在湖州解决了吃住最基本的生存问题。陆羽先后在皎然任住持的妙喜寺和皎然的“苕溪草堂”安身,一住就是几年。皎然悉心指导陆羽研究茶事,把自己顾渚山的茶园作为他的实验场地,解决了研究茶事的设备、仪器,还直接批评指出《茶经》的不足之处。看了《茶经》三卷初稿,皎然在《饮茶歌送郑容》一诗中指出“云山童子调金铛,楚人《茶经》虚得名”,并提议陆羽走出房间,走进茶事现场,深入研究茶叶栽培、管理、采摘、煎制等,以补充修改《茶经》。

  陆羽《茶经》系统论述了茶之源、茶之具、茶之造、茶之器、茶之煮、茶之饮、茶之事、茶之出、茶之略、茶之图,还在《茶经·一之源》中提出了“精行俭德”的思想,但是很遗憾,全书始终没有明确提出“茶道”这个概念。

  弥补这个缺憾的伟大任务,历史性地落实到了皎然身上。

  皎然之所以能担此重任,还有个原因,即他是一个深受“道”的熏陶、常常在悟道的僧人,从小受儒家思想影响,先信道教,后又皈依佛门。在他的诗歌和诗歌理论中,都可以看到“道”的存在。这无不孕育着茶道的思想,那么,最终体悟出茶道的真谛,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比如《饮茶歌诮崔石使君》:

  “越人遗我剡溪茗,采得金牙爨金鼎。

  素瓷雪色缥沫香,何似诸仙琼蕊浆。

  一饮涤昏寐,情来朗爽满天地。

  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

  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

  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饮酒多自欺。

  愁看毕卓瓮间夜,笑向陶潜篱下时。

  崔侯啜之意不已,狂歌一曲惊人耳。

  孰知茶道全尔真,唯有丹丘得如此。”

  与其说这是一首诗,不如说是一篇茶道宣言。它标志着饮茶从一种生活习俗、养生技艺,正式升华为一种修身养性、悟道体真的精神修养方式。“茶道”一词由此发端,从精神哲学的维度,弥补了陆羽《茶经》作为一部百科全书式技术经典的理论留白。

  《茶经》集大成地论述了茶之技、茶之艺、茶之用,提出了“精行俭德”的伦理要求;而皎然则直指本心,开创性地阐发了茶之道、茶之境、茶之心,回答了“为何而饮”的终极命题。两者一为体,一为魂;一重实践规范,一重心性超越,共同奠定了中国茶道“技进于艺、艺进于道”的完整双翼。

  有的学者认为皎然诗中所言的“得道”与“涤昏寐”“清我神”类似,只不过是饮茶之功用,即便是最后一句出现的“茶道”,其实也是饮茶之法。笔者实在不敢苟同。

  “一饮涤昏寐,情来朗爽满天地。”——这是身体的净化与感官的开启。

  “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这是精神的清明与杂念的洗涤。

  “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这是最终的顿悟,揭示了烦恼本空,道在当下。

  皎然的“茶道”是在简单的茶艺、茶礼中,深入地“悟”,从而解决了三个根本性问题:其一,人与自然如何相处?通过品味一片茶叶所凝聚的天地雨露精华,感受自身与自然的融合,消除对立。其二,人与人如何相处?在一杯共饮的茶中,体会平等、敬意与和谐,即“和敬”的雏形。其三,与自己的内心如何相处?在茶事的专注中,观照心念的起灭,达到“清寂”的状态,明了自性。

  皎然的“茶道”,正是对前文所有“茶事”“茶景”的理论总结与精神加冕。

  真正的茶道,既有田间地头的率性与天真,也有茶室之中的恭敬与精进。它既可以在大碗的酣畅中顿悟生命,也可以在杯盏的仪轨中打磨心性。两者并行不悖,共同构成了“茶道”丰富而深邃的全貌。

  (作者为在职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