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芳
若不是天寒地冻,梅花那点香还真算不得什么。但穿着大棉袄出来,风凛冽地吹到头颈边,不由得缩一缩脖子的时候,突然有一缕香幽幽地飘过,抬头望去,发现一枝梅,那种感觉,如逢快雪初晴,无以名状地欣喜。
看梅花,宜在水边。若无水,需有胜景,当然最好傍着古迹。就像作诗,讲究用典,这里面有故事可说,耐人寻味处,值得一唱三叹。所以冬日赏梅,必须找个好去处。冬六九,驱车来到嘉善,缘自友人在朋友圈说“梅花庵的梅开了”。
一个多小时,我们就从紫薇山麓到了魏塘的吴镇纪念馆,红白梅花都笑吟吟地开着,还有香极了的蜡梅。
吴镇,“元四家”之一,艺坛地位可与留下《富春山居图》的黄公望并肩。有意思的是,他少习剑术,还精通易学,会推算天文历法,被时人称为诗书画“三绝”。但他卖画,似乎不以畅销为荣,“有势力者求之不得,唯贫士则慨赠之”。日子不好过时,就靠卜卦为生。看来俗话说“艺多不压身”还挺有道理。
这样一个人,当然会喜欢梅花。开在彻骨寒冷之时,有姿态,有风骨。现在想来,中国审美的高级感其实也得靠这样的人物来养成。那些生活在乱世里的人,他们的尊严,是用精神撑着的,不以娟媚之姿悦人,梅花自然被引为朋友。
因环境之冷酷,愈见真性情之难得。
前几天到杭州看金农画展,他也是一位爱梅之人,画作之中梅花颇多。沙孟海评金农的字画,用了“气味好”三个字,一如站在梅花之前。
梅花庵里有个梅花亭,亭上题额者为清末嘉善知县江峰青,落款时间是清光绪丁酉年(1897)六月,亭内有陈继儒撰文的《修梅花道人墓》。
梅花亭面对着的吴镇墓,已是文物“国保”。
这位600年前在乱世中隐于嘉禾的高手,算得准自己的终点,为自己选定墓址,亲手写下墓碑,终能在太平年里赢得国家级认定,堪为念念不忘的重重回响。与我同行的唐吟方先生在墓前徘徊再三,蓦然发现墓圈石头上刻着“民国三十七年重修”的字样。原来不同时代,相同的知音,在梅花前静静伫立过。
梅花庵里一面墙上有《八竹碑》,是吴镇所画的墨竹刻石,共八方,原是明代嘉兴书画家、鉴赏家李日华据家藏的吴镇八幅画竹,勒石置于梅花庵内,原件竟被人如数掠走。清康熙年间,钱石耕又根据藏家的拓本重刻。这些作品里的《仿东坡风竹图》,吴镇用题跋记下了他在游湖州时看到东坡先生遗墨刻石残碑的不舍,当然,永远翻飞在风中的这枝竹叶也记下了隔空致敬的一片挚诚。
以竹伴梅,自然是清极。吴镇留下过《墨竹谱》,其中“悬崖竹”一页,题诗如下:“俯仰元无心,曲直知有节。空山木落时,不改霜雪叶。”写竹,无非写一个不相违的自我。后辈懂他的人如是说:“其贞心浩气无所发抒,寄情于烟岚竹石间。故所作夺靠造化之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断非纵情诗酒声伎自豪辈所可比拟。”一代代人对他的赞美与推崇,表达的是对超越现世的永恒价值的向往与追求。只因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就像在彻骨寒冬里开出花来一般。
当然,吴镇最著名的还是山水画。渔父独坐舟头,戴斗笠,披蓑衣,出没于烟波浩渺间,天地辽阔,生生不息。虽然此生如白驹过隙,但得清水浊水,濯缨濯足,抬头望,时代烟云隐于远山之外,唯有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始终照耀着,自远古至当下。也许,就在月圆月缺间,梅花暗蓄着力量,自枯木间放出花朵。
走出梅花庵,边上摄影师问:吴镇这么爱梅,临终还自书“梅花和尚碑”,咋不见他画的梅花呢?哎,好问题。
(作者为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