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根其
一进腊月,心就跟着日子一起往那个“三十”夜里赶。
真到了这一天,天还蒙蒙亮,青灰色的光刚漫过窗棂,姆妈就挑着水桶出门了。井台边结着薄冰,踩上去嘎吱响,寒气顺着裤腿往上钻。阿爸守在灶膛前劈柴,咔嚓咔嚓,松木的香混着柴屑溅开。火一点着,屋里顷刻就暖了,火光一跳一跳映在他脸上——这团暖烘烘的光,便是我记事后,年在我心里最早的模样。
年夜饭总要摆得有模有样。蹄髈炖得酥烂,油光锃亮;整条鱼端上桌,谁也不先动筷,得留到年初一,讨个“年年有余”的好彩头。可我们几个孩子,心思全不在这些大菜上。
最馋的,是姆妈煮的那锅盐水蚕豆。干蚕豆提前一夜泡发,只加点盐,用文火慢慢煨,煨到豆子胖乎乎、软糯糯的。快起锅时,撒一把甘草似的香料,那股清鲜,像春天地里刚冒出来的新芽香。姆妈这一夜格外大方,煮上小半篮,随我们抓着吃。我们也吃得格外仔细,一粒豆含在嘴里老半天,慢慢抿,舍不得咽。
还有一样宝贝,只在“三十”夜登场——蛋粑粑。
鸡蛋打散,兑一点点店里买的黄酒,撒点盐,装在小酒盅里隔水蒸。等饭香飘满屋时,蛋粑粑也好了,黄澄澄、嫩颤颤,漾着淡淡的酒香。我最爱把它整个滑进粉丝汤里,呼呼噜噜几口下肚,连盅底都要刮得干干净净。
年夜饭吃到一半,心早就野了。
我拉着弟弟溜到门背后,抱住那根磨得发亮的杉木门闩,手脚并用往上爬,铆足了劲喊:“我要长高!快长大!”喊够了,又冲到黑黢黢的院子里,风冷飕飕刮在脸上,我们一点也不觉得冷,对着猪圈鸡窝的方向大喊:“明年猪壮!鸡鸭多生蛋!”那喊声又脆又亮,仿佛喊出去了好日子就真的会跟着来。
疯够了跑回屋,最甜的时刻就到了。
爷爷和阿爸掏出红纸包,里面是折得皱巴巴的角票,一角的、两角的。我们紧紧攥在手心,连纸都被焐热了。夜里躺在床上,外头鞭炮声噼里啪啦,我们在被窝里把压岁钱数了一遍又一遍,连梦都是带着笑的。
如今这过年的样子,可真是两样了。
厨房里早换了干净的液化气灶,再也用不着劈柴挑水。超市里要啥有啥,蹄髈、鱼、蚕豆……现成的买回来,锅里一热就是一桌。姐妹弟四家拖家带口地聚齐,摆开两张大圆桌,人是真热闹,可那热闹劲儿总好像隔了层什么——像戴着厚手套烤火,暖意传不到指头上,声响也落不进心底里去。
红包也变成了手机里“嘀”的一声,再也触不到那张温热、皱巴巴的角票了。
我问小孙子:“想不想吃爷爷小时候最爱的蛋粑粑?”他头也不抬,划着平板说:“我想吃肯德基。”
老家拆房子那年,我没要别的,单把厨房那根磨得油亮的杉木门闩带了回来,装在了现在的家门上。
它依旧光滑,却再也没有一双小手紧紧抱着它,用尽力气喊着要长大。现在的孩子也盼长大,盼的是能自由打游戏、买新玩意儿。我们当年那种对着门闩、对着黑夜喊出去的,懵懂又热切的盼望,是再也寻不回来了。
年还是年,除夕也会照样热闹。
可那些劈柴烧火的暖意,慢火炖出来的香,那个挂在门闩上喊破嗓子的童年,还有攥着几角钱就觉得是富翁的欢喜……都跟着那间老屋,一起留在了从前的“三十”夜里。
如今,每当手指无意间碰到那根门闩,滑溜溜、凉津津的触感传来——
那股清贫又滚烫的、独属于我们嘉兴乡下的年味儿,就会“砰”地一下,撞得人心里又满又空。
(作者为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