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璐
沿海地区多风。
冬日晨跑时刮过脸颊,是刺痛的;三伏天扫过全身,却无法驱散暑热。它毫不留恋,它步履匆匆,它没有枷锁,它永远自由。
我的确不怎么喜欢它。不需要它时劈头盖脸,需要时空气又凝滞得如同搅不动的钢筋水泥,简直就是个性格顽劣的稚童,以戏耍我为乐。直到一次,呼啸而过的风穿过我剧烈起伏的胸膛,前所未有的畅快汹涌而来——我拥有了它的一瞬,便也体会到了它的自由。
那次登山计划起源于母亲的一时兴起,哪怕我更喜欢懒洋洋地在沙发上像煎饼一样赖上一下午,但迫于母亲的权威,我最终还是不情愿地起身,跟上了她早已急不可耐迈出的步伐。我家与其说群山环绕,不如说是被小土丘包围。平均海拔只有一两百米的“宝宝山”,实在是让我无法兴起征服的欲望,也不知是谁给它起名叫“大岭”,倒是颇有几分反差与幽默了。
或许起初是想打造成山海小镇的标志性景点,这里还煞有介事地修了条石板路,给每个特别的地方立了个介绍牌,其中甚至包括一口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干枯的泉眼。有没有吸引外地人来参观我倒是不清楚,反正我每次来时遇到的人都操着一口熟悉的乡音,超过半数我妈还能打个招呼。可惜了这精心打造的“大岭”景致,观光胜地的愿景似乎并未完全实现。
山间有竹林,母亲说是有主之林,但依然有人会铤而走险来挖笋。一条浅溪从林间穿流而过,溪水潺潺,运气好的时候能看到阳光从叶子的罅隙中射出,洒在溪水上似跃动的金子,小溪宛若流向远方的金丝绸缎,又不知何时归于日常。
我不喜欢阶梯式的盘旋,而大岭更是不讲道理,你以为你在上山,可时不时会遇到下坡路段,你以为胜利近在咫尺,可转过这个弯又是前一段的“复制粘贴”。这不禁让我开始怀疑,这和那座远远望去能被我轻易捏在指尖的小山丘是不是同一座。难道原本的它被愚公移走,我眼前的是珠穆朗玛?
山上有个本地人口耳相传的坐标。一般在山上随便问个人:“最高爬到哪儿?”十有八九会回答:“风割耳朵。”到那儿,基本已经完成攀登的百分之九十,剩下的路段修得太陡峭,我自爬过一次后,就把它永久踢出了我的登山计划。“风割耳朵”地如其名,位于一个巨大的风口,穿个冲锋衣站在那,不出半刻就能鼓成一只“飞鼠”。恍惚觉得风就该是那种圆滚滚的形状,下一秒拍面而来的狂风又把我打回了现实。风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气味,我们能赋予它所有,但一切终将溜走,消失无踪。这是它短暂的包容,想离开时也能随时抽身,它了无牵挂,所以它不会停下脚步。
登山带来的热意让我褪下了厚实的羽绒服,并未平复的心跳让我肾上腺素上升,冲动之下张开双手试图拥住风,结果当然是风从指缝中滑走。我朝着远山呼喊,喊声却乘着风传回我的耳朵,它乐此不疲地和我唱反调,转眼又奔向远方,似一位抓不住的、顽皮的朋友。
我曾经很羡慕它,羡慕它无拘无束的自由,可现在,我不想要这种自由了。
如果了无挂碍方能称心如意,那也只是华美表象下的巨大空洞。我以前对“人是群居动物”的说法嗤之以鼻,人生最大追求是找个荒无人烟的郊区离群索居。但爱比离开先来,不断加深的羁绊无可避免地动摇着我孤身前行的决定,阻止着我偶尔生出的、想要疏离的念头。
风没有心,因此无所顾忌,它冷酷自我,因此对卷过留下的满地狼藉视若无睹。与自由相伴而生的,是枷锁。它没有枷锁,它最不自由。
“自”是飞出的一撇,“由”是探出的一竖。它们看似挣脱,实则都接受了笔画的框架。这或许隐喻着,真正的自由,在于拥抱那些值得我们承担的牵挂。风是自由不停歇的脚步,可惜,我喜欢走走停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