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诗漫
四季更迭,饭桌上永远有新鲜的菜蔬,是爷爷种的。记忆里,爷爷的菜园永远生机勃勃且井然有序。
菜园不大,但好像永远都吃不完且种类丰富。这个菜园指的是爷爷家附近的那个,因为在别处还有几块零散的地,我是没有去过的。只知道白天是很少见到爷爷的,只有傍晚,太阳的最后一缕光芒被西山吞没的时候,爷爷才缓缓地骑着车回来,当然,是满载新鲜蔬菜回来的。
又一年冬至,枇杷花香飘在冷风中,落下一地雪白。打开门,暖黄的灯光与饭菜的香气一同涌来。
归家前已从电话里得知,爷爷的腿受伤了。厨房里,他正弓着背帮奶奶烧火,熟悉的背影此刻却有点陌生,好像又老了几分,带着疲态,和记忆里不一样。
每每返校,总能看见爷爷在菜园里的背影。青菜饱满,黄瓜从容,茄花神秘,那背影也被衬得充满生机。我的每一次告别,总能换来他带着笑意的承诺:“下次回来了,就能吃上某某菜了。”记忆里一向如此。而此刻,眼前这个灶火旁的背影,却陌生得让我几乎不敢辨认。
饭桌上,果不其然地聊到爷爷的脚伤。家里人总劝他,年纪大了,少去田里,多歇歇。每每这套话术出现,他总是笑笑说好,然后,第二天却又出现在田里。但这次,他摸了摸头,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神色,但脑海里第一浮现的,是火灶旁那个疲惫的,暗淡褪色的陌生背影。一瞬间,我有些茫然,只是呆呆地盯着眼前那盘绿色的冒着腾腾热气的菜。
假期结束,行李箱的滚轮声像是离别的啜泣。我拖着箱子停在菜地旁,这里依旧生机盎然。在这鲜活的绿色之中,我再次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与记忆重叠的背影。
枇杷花瓣落在他肩上,他转身,那双眼,带着光。“又要走啦?下次回来,霜打的菜更甜。”
花瓣飘落,落在地上,也落在他的影子上。我想起他的伤,但看着那双眼,想起那个褪色的陌生背影,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话却说不出来,被带着枇杷花香的冷风吹散了,落在了地上,也散在了空中。
又一年冬至,枇杷花自在飘落。我没有回家,却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背影。我打通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这次怎么没回来啊?不要紧,下次回来,霜打的菜更甜啦……”那声音穿过风,穿过岁月,清晰地落在我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