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琪悦
学校不远处,有一座高架桥。桥洞下,是这座城市不被注意的角落,总有些潮湿的气味和斑驳的墙皮。不知从何时起,我注意到了那里长方形的、被修补过的水泥墙面,异常平整,像一块粗陋的、等待被书写的银幕。
我第一次注意到它,是一个夏末的黄昏。夕阳的角度恰好,将运河上晃动的水波光,精准地投射在那块墙面上,金光粼粼,摇曳不定。那一刻,桥洞不再是桥洞,它成了一个天然的放映厅,片源是流淌了千年的河水,放映师是沉默的夕阳。没有故事,只有纯粹的光与影。
我怔住了。脑海里莫名地浮现出书上读来的影像:一百三十年前,巴黎咖啡馆里,卢米埃尔兄弟的《火车进站》让观众惊惶四散;又过了十年,北京的丰泰照相馆,谭鑫培先生对着镜头唱响《定军山》电影,这门最现代的艺术,在诞生之初,其本质,或许就是我眼前这桥洞上的景象——一束光,在暗处投下运动的影子。
从此,我常常在傍晚绕道从那桥洞下走过。那块墙面开始被我赋予各种各样的“放映内容”。看见小船缓缓驶过,墙面上的光影便破碎又重组,我想起《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里那片神秘的海。雨天,水珠顺着墙壁蜿蜒流下,痕迹像极了早期默片中断续的、跳跃的字幕。有次,一对父子在河边钓鱼,他们的剪影被拉长,投在墙上,安静得像一幅东方的小城寓言,那意境,竟有些侯孝贤电影的味道了。
我是在嘉兴读书的外地学生。这座城市于我,最初是地图上的名字,是录取通知书上的地址。是电影,尤其是那些带着地方气息的电影,帮我完成了对它的“祛魅”与“复魅”。我看《城南旧事》,懂得了胡同的悠长;看《三峡好人》,触摸到江边的湿气。那么,属于嘉兴的质感是什么呢?
我开始用电影的“眼睛”重新打量这座城市。清晨校园食堂里蒸腾的热气,是生活最质朴的底片;梅湾街老宅木门上深深浅浅的纹路,是时光雕刻出的特写镜头;甚至我们校园里,桂花悄然落下时,那细碎无声的动态,也仿佛一个诗意的空镜头,等待着被配上一段恰当的内心独白。
我们这代人,是浸泡在影像里长大的。我们的记忆不再仅仅是亲历的,更是由无数观看的碎片构成的。我的乡愁,是港片里的市井烟火,是日剧里的海边公路,也是好莱坞动画里的宏大冒险。它们混杂在一起,形成了我审美的底色。如今,嘉兴的生活,正像一台安静的打印机,在这片混杂的底色上,清晰地、一层层地叠加着它独有的色彩:南湖的绿,粽叶的香,吴侬软语的糯。
那块桥洞下的“银幕”,它从未真正播放过一部电影。但它却是我最好的电影课堂。它告诉我,电影的本质,不在于昂贵的摄影机或复杂的叙事,而在于一种观看的方式,一种将平凡化为神奇的洞察力。世界电影一百三十年的技术革命,中国电影一百二十年的文化探索,其终点,或许并不是制造出更多炫目的奇观,而是唤醒每一个普通人内心那块敏感的“银幕”——让我们能在日常的河流里,捕捉到那些稍纵即逝的、诗意的光斑。
我不再想着要去“撰写”什么。我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观众,幸运地发现了一个免费的放映厅。当夕阳再次将运河水波投射在墙上时,我静静地坐下。我知道,我正在观看的,是一部名为《此刻》的、永不落幕的电影。它的导演是时间,编剧是生活,而嘉兴,是它无比动人的取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