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杰
我的老家海宁,是浙江北部的小城市。
每到深冬,正是鱼儿最肥美的时节,海宁人在这时都会做一道当地美食,它就是宴球。
宴球在海宁,算不得什么山珍海味,却是团圆日子里饭桌上少不了的美食。宴球的起源,在当地民间有着一段与乾隆皇帝相关的佳话。听老一辈人说,乾隆皇帝当年南巡到这里,在一农户家尝过之后说好,赐名“宴球”,寓意日日平安,且此菜可登官家之宴。故事真假说不清了,但这名字和宴球这道美食就这么一代代传了下来。
我记忆里的宴球,倒不是从这故事里来的,它是从一个热腾腾的厨房,从一个人的手里“生”出来的,那人是我的舅公。
那时候我还小,却记得真切。那年入冬,父亲请了舅公来家里做宴球。舅公在村子里是做宴球的能手,他性格爽快,嗓门大,爱喝点小酒。那天,他到我家后,也不着急做,先喝了一碗温好的酒。酒碗见了底,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这才起身往厨房去。
收拾好鲢鱼后,摆在案板上,舅公挽起袖子,拿起刀,顺着鱼骨下去,发出“唰唰”的声响,一片片白生生的鱼肉就分了下来。接着,将鱼肉钉在砧板上刮鱼茸,刀刃斜着,一下一下刮过去,新鲜刮下的鱼茸如美玉般晶莹剔透。舅公说,这个急不得,力气要匀。
刮好的鱼茸要剁匀。两把刀,此起彼落,声音从慢到快,最后连成一片绵密的“嗒嗒”声。鱼茸从松散变得黏糯,泛出润泽的光。
另一样要紧的是猪肉。父亲早上去菜场买了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这肉在舅公刀下被细细剁成糜。
两样东西和在一只小缸中,撒上盐,淋上些黄酒。舅公拿四双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慢慢地搅,嘴里还哼起了欢快的小曲。不多时,那原本各是各的鱼和肉,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紧紧地抱成了一团,颜色也变得温润起来。
父亲在一旁也没闲着。他早就发好了淡黄的猪皮,切成极细的、金闪闪的碎粒,盛在大碗里,像晒着的金色小米。
一切准备就绪,就可以正式开始做宴球了。舅公手持瓢羹,舀出一团鱼丸,然后往那金黄的肉皮碎里一滚,一转,拿出来时,就是个毛茸茸、圆乎乎的球了。这球憨憨的,周身的肉皮粒支棱着,透着亮,着实可爱。这叫刺毛宴球。若是图简便,也可以不滚这层外衣,直接汆成光滑的鱼圆,叫落汤宴球。但家里人总觉得,裹了肉皮的,味道才足。
做好的宴球,一个一个码进蒸笼。炉膛里的火烧旺了,不多久,白汽就顶开笼盖,不断地涌出来。那热气带着一股复杂的香,夹杂着鱼肉与猪肉的鲜香以及黄酒的馥郁,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屋子,又从门缝窗隙钻出去。待蒸汽稍散,笼里的宴球个个饱胀,表皮油亮亮的,那层刺毛变得晶莹。
舅公用筷子小心地夹起一个,放在我的小碟里。小心烫,他说。我蘸一点醋,咬开。外皮是微微的韧,带着酥香;里头却是意想不到的滑嫩,滚烫。舅公看着我吃,自己并不动筷,只是笑着,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后来,我随着读书离家越来越远。外面的冬天干冷,饭菜的味道也重,有时会觉得,少了老家那种水润润的、温和的鲜美。有一年寒假前,收到父亲寄来的包裹。打开一层层保温的物事,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宴球,冻得硬实,隔着真空袋,也能看出那层熟悉的金黄。父亲在电话里说,你舅公前两年把手艺都教给我了,今年试着做了些,你尝尝看。
我看着这些跨越千里而来的、小小的圆球,一时说不出话。原来,有些东西并没有走远,它只是换了一双手,继续在那里。
我把宴球蒸了,分给身边的异乡朋友。他们尝了,都说鲜美,问这是什么?我便说起故乡的冬天、故乡的鱼、故乡的人……说着说着,厨房里那片暖融融的光,仿佛又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