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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糖壳里的时光

日期: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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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27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孙亦倩

  

  童年时,一进腊月,空气里便浸满了腌鱼和酱肉的咸香。阳光轻柔穿过屋檐,把这晾在竹竿上的气味晒得蓬松悠扬,嗅着嗅着,心里便漾起一层层暖热的盼头——年,快要蹦到眼前了。而藏在我心窝深处的,那一串串亮晶晶,透着蜜色的红,仿佛已经甜丝丝地晃在风里。

  那一串串红,是透亮的,斜斜插在稻草扎成的草靶上。晨光缓缓漫过,它们便一寸寸地亮起来,披上稠密的光,愈来愈透,愈来愈浓,像沁着整夜的露水凝成的晶壳。站在跟前,朝上看,顶上的光已连成灼灼的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只觉满世界都是那红与光在轻轻颤动。

  我们管它叫“冰糖葫芦”,是因为它长得像葫芦吗?也不尽然,你看苹果芯的,圆溜溜、胖乎乎,倒更像一只裹了晶莹糖壳的麻团;山楂芯的呢,一颗紧挨一颗,红艳艳地串在竹签上,分明是一串包了糖衣的汤圆。它们披了晶莹剔透的红衣裳,模样可爱得很,捏在手里,目光绕着它转了一圈又一圈,竟舍不得下口。

  那年,心头的一点朱砂痣,当属山楂芯的“冰糖葫芦”。掌心紧紧攥着的硬币,已捂得发热。此刻踮起脚,点着自己看中的那串,大喊“大伯,要这串”,那红色的光顺着指尖一跃,便快快乐乐地跳上了脸颊。

  伸出舌尖,先舔舐那无边无际的甜,接着捏紧竹签,小心地咬下半个山楂。“咔嚓——”,齿尖触到坚脆的壳,发出微细又清晰的碎裂声,像踩碎了冬日清晨薄薄的冰凌。

  温润的果肉毫无遮拦地涌了出来,是熟悉的、厚实的酸,带着一点绵软的质感,随即又被紧随其后、汹涌的甜,密密地包裹。一酸一甜,顺序分明,力道饱满,盈满整个口腔。那滋味,是一个孩子,所能想象到的,关于幸福的清甜模样。

  唇边沾了一圈鲜红的糖渣,活像贪嘴的小猫。小伙伴们互相指着,前俯后仰地笑起来。笑声如此响亮、如此灼热,如同一把烧红的刻刀,深深凿进光阴滚烫的褶皱里,以至于多年以后,还留有余温。

  现在想来,在那个年代,对冰糖葫芦红彤彤的思念,唯有等到过年才能尽情纾解。所以,才会相思更浓。

  如今,不必等到年节,在商场明亮的转角,在景区喧闹的街边,一个平常日子里,你总能与它不期而遇。

  它静静躺在锃亮的玻璃柜中,周身裹着剔透的糖衣,泛出琥珀般温润的光。小小一支,串起的早已不单是山楂的殷红——还有草莓的俏丽、蓝莓的沉静、葡萄的饱满……活泼泼、水润润地挨在一起。那一串串成品,过于规整地排列着,失了草耙和叫卖声,却红得有些迟疑,有些生分了。

  我怔怔望着,竟无法将它与记忆里的旧影子重合,唯有那根竹签,还是从前那般瘦削而固执的样子。

  转过头,我轻声对女儿说:“这个冰糖葫芦,在妈妈小时候,只有过年时才能吃到……。”

  女儿睁大眼,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岁月的长巷里,那曾经的红,是悄然远去了,还是渐渐走近了?或许,变的只是承载它的姿态,不变的,是它穿过凛冽,直抵肺腑的那一缕温甜。这温甜,在乡愁泛起时,足以融化经年的霜雪,让旧日与新岁,在此刻的“咔嚓”声里,亲切地相望。

  耳边传来了女儿的声音:“妈妈,我们买两串吧,你喜欢哪个口味?”

  山楂芯的,当然是山楂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