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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去做一粒好种子

日期: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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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27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竹子

  

  一月的最后一天,坐在书城的大阶梯上,听一位科学家讲故事,一个关于水稻种子的生命故事。

  讲故事的沈希宏先生,是中国水稻研究所的研究员。人们说他是“写散文的人中最懂种水稻的,种水稻的人中最会写文章的”。

  科学家的头脑一旦文艺起来,就让专业作家都自叹不如了。他笔下的稻花是繁华开遍,胜却人间无数,是每一朵小花都在宣告生育的欲望;他写生米煮成熟饭时,铁锅周围热气腾腾,有一股暗香浮动,锅盖一开,似有千军万马来相见;他说一颗谷子是水稻上一次生命的终点,也是下一次生命的开端。

  沈博士声音平和,带着土地般的深沉与诗意,又风趣幽默,就如他给这些科普散文取的名字:《祝你生命快乐》《谁知盘中餐 粒粒皆鲜花》《与虫共舞》,看题目就吸引人去读一读。文章写得好,就在报纸上开了专栏,开了几年专栏,就成了这一本融专业性、科普性与文学性于一体的书。书名叫做《要做一粒好种子》,这话出自沈博士的师爷爷——那位家喻户晓的“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先生。

  袁老说:“人就像种子,要做一粒好种子。”这既是育种科研人的终极目的,也是一位长者对后辈关于做人的谆谆嘱咐。

  江南人,童年的每一个清晨,总是在白米粥的清香里醒来。祖母在灶台前白色水蒸汽里忙碌着的画面,是记忆里带着稻米香的剪影。我在十五六岁长身体的时候,曾经饭量好到一顿饭能吃两大碗,并且分不清粳米和籼米,只要是大米饭都好吃,风卷残云般稀里哗啦落肚皮。

  沈博士在书里解释道:籼稻喜热,生长较快,对肥料敏感,看上去稻叶密密麻麻;粳稻喜温,生长进程相对缓慢。植物生长时间长,结出的果实就更好,而米饭的味道,嘴巴最清楚。早稻米也就是籼米,煮出来的米饭颗粒松散,味道寡淡,口感有点粗糙。晚稻米也叫粳米,那味道可就不一样了,米粒儿晶晶亮,软糯有嚼劲,饭粒儿粘在一起又颗粒分明,多嚼几口,唇齿间泛起淡淡的甜味。

  每年秋收后,新晚稻米上餐桌,是农家的一大欢喜事。村里人都记得有个毛头小伙子在饭量最好的年纪,新晚稻米饭过咸带鱼,吃了一碗又一碗,竟送去了医院。这成了村里新米上市,咀嚼香喷喷的新米饭时年年都要讲的笑话。

  我,一个江南黑黑瘦瘦的女孩子,能如稻子拔节一般蹿到一米七十的高个儿,从讲台边第一排挪到教室最后一排,不能不说有一碗又一碗大米饭的功劳。肠胃也是有乡愁的。长大后的有一年,去北方军营看男朋友。饭桌上连续一个星期是装在大脸盆里的大白馒头,下饭的菜不是土豆炖粉条就是白菜炖粉条。可馒头怎么能当饭吃呢?几天没吃到米饭,都快把我这个南方人给馋哭、饿哭了。老王连夜带我去镇子上敲开小饭店的门,就为吃一碗大米饭配红烧肉。

  直到现在,饭量小了,大鱼大肉不敢多吃,山珍海味也不稀奇。满桌子美味佳肴后,我总是喜欢吃一口白米饭,哪怕只是一小口,慢慢咽下去,肠胃就舒坦了。这一餐饭,才算是吃好了。

  在我的家乡,小小的竹林八圩土地上,早在一百多年前,曾经有一场关于水稻种植的革新实验,被收录在《竹林八圩志》里。

  晚清时期,西风东渐,有识之士们在苦苦寻求变革自强救国于危难的方法。光绪年间(1899年),竹林人唐纪勋、祝廷锡、朱景章“集资购田、设社讲农,以开风气”,敖嘉雄听说后也入股参加。他们集资1200元,购买田地,设立“学稼公社”,购买西式农书,开展农业革新实验。“取近译东西农学各书新理新法中择其浅实合宜者仿之”。他们在写给当时县政府的《禀县稿》中说:“首重水稻,翼在增多收量,改良种籽。”种植水稻时,他们引进新式种田方法,左右田地交替轮作,使植株获得更多的肥力,“故吐穗倍长,著粒肥密,常有二百余粒至三百粒,其获可倍”。

  “学稼公社”虽然是一场不成功的实验,是带着理想主义的书生和乡绅穿着长衫走上田埂俯身向大地的尝试和探索,但在竹林大地上留下了几个闪耀着光芒的背影。

  讲座结束后,我请沈博士在书上签名。他提笔写下:“竹子,水稻的朋友。”真好!我看着这行字,笑了。竹子,江南最常见的植物,中空有节,向上生长,却把根深深扎进泥土。竹子,生于竹林、长于竹林的女子,要回竹林去了,去做稻子的朋友,去做一粒好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