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贤龙
每当我说起刘禹锡出生在嘉兴,朋友们大多会很惊讶。
“忆得当年识君处,嘉禾驿后联墙住。”刘禹锡晚年曾在给嘉兴同乡、后来成为唐朝宰相的裴休的《送裴处士应制举》中回忆童年时的家,仅与嘉禾驿一墙之隔。
我循着嘉兴府志提供的线索,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冬天驱车来到嘉兴环城河西丽桥,寻访遗址。只见“状元及第”牌坊矗立,嘉禾驿早已不见踪影。继续往前找,在三塔旁看到苏轼的汲水煮茶亭。再往回,沿环城河走到斜西街路口,找到了西驿亭,亭里有元代《嘉兴路重建水驿记》碑。
嘉兴府志有载“嘉禾驿,唐置,在西丽桥西,元改西水驿”。这与嘉兴文史常用的说法“刘禹锡所住的嘉禾驿在子城偏东的洲东湾”有些出入。好在两地相差并不远。
为了寻访刘禹锡却意外“遇见”苏轼,我突发奇想:假如刘禹锡遇见苏轼,会有怎样的豁达对话?
〖一〗
十九岁那年,刘禹锡离开江南赴洛阳、长安游学。首次应试即中进士,与同榜柳宗元初次相识并成为好友,随后顺利通过博学鸿词科与吏部取士科考试,二十四岁授太子校书。而同时代的韩愈,进士考了四次,博学鸿词科考了四次,前前后后考了十五年。
刘禹锡次年因父丧丁忧三年,期满后被淮南节制检校左仆射兼徐泗濠节度使杜佑赏识,聘为掌书记,深受知遇。三十二岁时,恩师杜佑拜相,刘禹锡与柳宗元同在御史台任职,意气风发,遂投身“永贞革新”。然而革新未及半年即告失败,他亦远贬边州,成为“二王八司马”之一。
二百多年后的宋代,二十一岁的苏轼考中进士,比刘禹锡还小了一岁。苏轼三十三岁进入朝廷权力中心,因与王安石变法政见不同,三十五岁自请外放,任杭州通判。
如果刘禹锡听到此消息,定为苏轼惋惜,即致信送上两句诗“劝君莫学元九孤,何苦孤直损青云”。
苏轼阅后淡然一笑写道:“承师风骨立,铁脊向青云。”
我站在西丽桥上,运河水千年流淌,冬天的环城河依然生机盎然,周围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畅想着千年前驿站的繁荣。与驿站一墙之隔的是一个因避乱而南迁的家庭。刘禹锡祖籍洛阳,生于书香官宦之家。其父刘绪原欲赴京参加进士考试,安史之乱爆发,遂举家南迁,在嘉兴安顿下来。唐代嘉湖一带是浙西漕运与盐铁重镇,商贸繁茂、民生安稳,刘绪因善于理财,被浙西观察使任为盐铁转运副使,掌管财务,家境日渐殷实。
唐代宗大历七年(772),刘禹锡在嘉兴出生。家人取《尚书》“禹锡玄圭”之意为其命名,寄寓如大禹般建功立业。在江南水乡,他度过了一段美好的童年,多年后,他仍在诗中追忆儿时钓鱼访古、与伙伴同游的温馨往事。这段平静的童年,不仅成为他终身珍藏的回忆,也滋养了他后来的性情与志向。
唐宪宗继位后没几天,“永贞革新”的主要人员悉数遭贬,屯田园外郎刘禹锡被贬为连州刺史,转眼到了十一月,又是一纸诏令,直接去朗州当司马。在贬谪途中,面对寥落的秋日,刘禹锡写下了《秋词二首》。其中一首: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在历代诗人笔下,秋天多是愁、怨、凄寂的。刘禹锡在低谷的羁旅中,依然能唱出昂扬豪迈的秋歌。
现代心理学认为,早年形成的安全型依恋,能让人建立起“世界是安全的,我是有价值的”核心信念,构成了乐观人格的基石。
刘禹锡早年在嘉兴的安稳生活、良好的家庭氛围与优美的自然环境,为其坚韧乐观的性情埋下种子。嘉湖赋予他安稳底气与坚韧心性,这份植根于安全与信赖的生命底气,或许正是他在逆境中依然能看见“晴空一鹤”,并将诗情引向碧霄的深层力量。
〖二〗
刘禹锡是家中独子,父母倾注了最大的爱意与希望,为其营造了温暖的成长环境。刘禹锡自幼体弱多病。“针烙灌饵,咺然啼号”,他童年常与医药为伴。孩子生病痛苦,父母操碎了心。幸好刘禹锡挺过来了,才有唐代这么伟大的诗人,他励志的人生和苏轼一样治愈。儿时耳濡目染也为他识药辨方打下基础,疾病的困扰激发了他钻研医术的决心。在少年时期,他研读《小品方》《药对》《素问》,不仅学习如何看病用药,还研究中医基础理论和用药配伍禁忌,久病成医,积累了不少心得。
刘禹锡被贬到连州(今广东连州)后,目睹当地百姓深受“瘴气”之苦,又缺医少药。连州位于五岭山脉南麓,宋代及以前,这里原始森林密布,气候炎热潮湿。大量动植物的遗体在森林中腐烂,常年积聚,产生“瘴气”。刘禹锡将自己多年来收集、试用过的有效医方悉心整理,编纂成《传信方》,惠泽民间。
该书选方恪守“验、便、廉、简”四字原则,注重实际疗效与简便可行。书中多采用医案形式,详细记载用药的时间、地点与相关人物,例如以杉木治疗脚气的案例,增强了方剂的真实性与可信度。
《传信方》不仅是一部具有实用价值的唐代医方汇编,更体现了刘禹锡作为文人官员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怀与济世情怀。
翻阅苏轼的资料,发现他不仅懂中医中药,而且有深入的研究和丰富的实践,被称为宋代“儒医”。苏轼撰写了专门的医方著作《苏学士方》,此书后来与科学家沈括的《良方》合编为著名的《苏沈良方》。书中记载大量经验方和医学论述。
怀想两人如这次相遇,或许是苏轼签名送书给刘禹锡:“传信遗风方册新,杏林问道待切磋。”
刘禹锡看后十分欣慰,当即回应道:“梦得自隐苔痕下,拾得沧海明月珠。”
“不为良相,则为良医”是古代读书人的一条心理慰藉之路。刘禹锡、苏轼无疑是这方面的典型代表。
〖三〗
据《子刘子自传》记载,刘禹锡出身中山刘氏,为汉代中山靖王刘胜后代。世代以儒学为业,多出仕途,始终保持“官宦与书香”并重的家风。父亲刘绪对他的影响尤其深刻,不仅奠定其学问格局,也培植了他对江南深厚的情感。
刘禹锡生长于嘉兴,深受吴越地区灵动文风、务实民情与秀丽山水的熏陶。又因父亲职务之便,自小有机会目睹水乡的农事劳作、漕运往来,对民间生计与百姓甘苦早有体认。这样的家教不限于经书义理,更注重经世致用的学问,在今天看来,依然颇具启示。
九岁那年,刘禹锡前往湖州,拜诗僧皎然与灵澈为师。当时颜真卿离任湖州刺史不过数年,他所带动形成的文化氛围依然浓厚。皎然此时已成为当地文人集团的实际领袖。湖州禅风与诗学交融,文人墨客常与诗僧往来交游。少年时的求学经历,正是刘禹锡从“学习诗法”到“领悟诗道”的关键启蒙,为他日后成为思想深刻、风格独特的诗人奠定重要基础。
皎然俗姓谢,湖州长兴人,不仅是唐代著名诗僧,留有诗作四百八十余首,还撰有中国诗歌批评史上第一部系统性的理论著作《诗式》。他“取境高远”的诗学主张,深深影响了刘禹锡的诗歌意境。此外,皎然曾指导并协助陆羽完成《茶经》,首倡“三饮便得道”的茶道思想,与陆羽并称茶道“双圣”。灵澈是皎然的弟子,也是一位才学兼备的诗僧。
好学的刘禹锡,少年时常陪伴在两位师长身旁,学习吟诗。他在《澈上人文集纪》中深情回忆:“初,上人在吴兴,居何山,与昼公为侣。时予方以两髦,执笔砚,陪其吟咏,皆曰:‘孺子可教’。”那段在湖州山水间随师求学,浸润于诗、茶、禅交融氛围中的时光,不仅锤炼了他的诗艺,也塑造了他通达超然的文化品格,成为他精神世界的重要源泉。
文化在传承中不断创新。刘禹锡继承皎然诗论中重视意境与言外之味的核心,进一步提出“境生于象外”的主张。但他并未停留在对清寂禅境的模仿上,而是完成重要转化。这一突破,在其广为传诵的《竹枝词》中表现得尤为鲜明。
他以“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起笔,将诗的境界从书斋山水引向鲜活生动的民间生活。其中“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两句,正是“境生于象外”的生动体现。这意境不再是远离尘世的玄思,而是充满生活气息的真实情感与灵动趣味。
刘禹锡把握了皎然诗学追求深远意境的美学精髓,却将这颗理论的种子,播撒在巴蜀民歌的土壤里。最终,他收获的是《竹枝词》这样既葆有民歌的清新活力,又蕴含文人诗思深度的果实。八百多年后的嘉兴诗人朱彝尊继承这一传统,创作脍炙人口的《鸳鸯湖棹歌》。他在自序中说,在形式上“聊比竹枝”。《竹枝词》不仅是刘禹锡个人诗艺的飞跃,也折射出文化的生生不息。
唐敬宗宝历二年(826),刘禹锡贬谪生涯进入第二十三个年头。其实朗州十年后他曾被召回京,一句“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给了那些容不下刘禹锡的人机会。他们以“语涉讥刺,执政不悦”为由,又将他流放了。
唐元和十四年(819),刘禹锡在护送母亲灵柩北返途中,惊闻挚友柳宗元去世的噩耗。他强忍悲痛,履行了对亡友的承诺,将柳宗元的灵柩归葬故乡,并将其遗孤柳周六抚养成人,同时倾尽心血整理编纂《柳河东集》,使好友的文章得以传世。
唐敬宗宝历二年(826)冬天,他奉诏返回洛阳,途经扬州时与白居易初次相见,写下《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其中“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成为传世名句。那时刘禹锡已五十六岁,大好的年华已在贬谪中流逝。此次虽是返京,却并未真正回到朝堂中心,前途依然未卜。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面对漫长的贬谪岁月,刘禹锡没有逃避,也不止于抱怨,而是选择了深沉的“品味”。这恰与“禅茶一味”的精神相通——在苦涩中细细体会,感知沁入心灵的“回甘”。他早年在湖州随皎然习得的,或许正是这种将磨难淬炼成觉悟的功夫。禅茶所蕴含的苦、静、凡、放,在他身上转化为对逆境的直面、于孤寂中的内省、在平凡处的安住,以及最终对个人得失的超越。“沉舟”“病树”虽是自况苦涩,但他目光所及,却是千帆竞发、万木逢春的广阔生机。
无论身处何种境遇,他都全心投入,发现并构筑当下的意义与美感。这份淡然,是历经深刻修行后的自然流露,是看透之后的澄明。
再次翻阅《刘禹锡集笺证》,不禁想到,正是江南生活的滋养与他早年的求学历程,使他得以从皎然《诗式》中汲取精华,并最终创新发展出自己的诗论。我虽不知他当年是否曾与陆羽相逢,但可以肯定,他深受老师皎然“禅茶一味”思想的熏陶——这不仅有其茶诗“欲知花乳清泠味,须是眠云跂石人”为证,更是他以茶修心、凭禅悟道的实际修炼。正是这份修炼,支撑他走过二十三年的漫漫贬谪之路。
写到这里,思绪不由得转向苏轼。乌台诗案发生在湖州,困囿于京城牢狱一百八十三天是他人生中挥之不去的痛。因一道上表被罗织成罪,陷入文字之狱,几近丧命。湖州百姓为他奔走祷告,他的才华和人品感召多方出手营救。作为茶痴的他,以禅茶修养,在困厄中内观与超越,最终浴火重生。此后,他写下《赤壁赋》等照耀千古的篇章。
我一时竟想不出,该是刘禹锡来告诫苏轼,还是苏轼来慰藉刘禹锡。刘禹锡以“病树前头万木春”告诉我们:生命永远在废墟旁蓬勃新生;而苏轼,则以他劫后余生的全部体验告诉我们——“人间有味是清欢”。那是在看尽繁华与沧桑之后,依然能于一杯茶、一餐家常便饭、一缕清风中,品出生活至味与内心安宁的豁达。
〖四〗
“诗豪”的炼成,不仅在于他以心灵凝视万物、洞见万象的深邃眼力,更在于他将胸中丘壑、笔下风云,化作现实行动与政治实践的不懈追求。这既得益于江南十九载山水灵气的浸润与滋养,更离不开在坚定信念支撑下的一次次抉择与坚守。
开掘汉塘(又称平湖塘)就是刘禹锡写在大地上的诗篇。据史志记载,唐太和七年(833),刘禹锡在苏州刺史任上,组织民工开掘汉塘。我站在新丰镇平湖塘大桥上,向东西眺望这条千余年的河道,遥想当年开掘现场的盛况。这项水利工程,引苕溪水到华亭治理盐碱地,也解决了沿河农田的灌溉,形成南湖八景之一的“汉塘春桑”。如今,它依然发挥着水利和航运的功能,因水而兴的新丰古镇在新时代更是英姿焕发。
刘禹锡一生秉持“功利存乎人民”的信念,在顺境时生动践行,在逆境时同样坚守,以天地为纸、以苦难为墨的主动书写,贯彻于处处行迹:兴修水利、劝课农桑,组织救灾、减免赋税,开仓济民、重教兴学。在他眼中,世人所谓的“穷山恶水”并非文明的尽头,而是美学与思想的新生地。他随身携带的,不只是一支诗笔,更有一双能穿透荒芜、点化风物的“发现之眼”,将每一个贬所都重构为精神的桃花源。这一为民造福的理念贯穿其生命的始终,即便身处困顿,仍坚持以百姓福祉为施政的根本。
在朗州,他走出文化苦闷,走进当地百姓生活。他向往陶渊明笔下的理想世界,多次游览“桃花源”,写下《游桃源一百韵》,展示“崖转对翠屏,水穷留画鹢”的美丽山水,构建文化旅游的导游图。
在连州,他写下《海阳十咏》,为当地十处山水系统赋诗、“命名”。当旁人只见蛮荒,他却看到“畬田既慵斫,稻田亦懒耘”中独特的劳作景象与悠然民风。尤其是在他的带动下,读书人日益增多,后来赢得“科第甲通省”之称。后人盛赞刘禹锡有“开连州千年文脉之功”。
在夔州,他深入民间,采风学习《竹枝》曲调,效仿屈原作《九歌》的精神,“乃依骚人之旨,为作《竹枝词》”,将乡土歌谣升华为永恒的文学经典。
在和州的陋室里,他写下不朽的《陋室铭》:“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物质的匮乏,被他彻底转化为精神的丰盈。
他走到哪里,哪里便不再是“文化的荒原”;他凝视何处,何处就生长出“美”的风景。这正是他超越时代、光照后世的“诗豪”本色。
二百多年后的苏轼,不同的人能从他身上看到不同的光芒。理论工作者认为他是个哲学家、思想家,文学爱好者崇拜这位“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文学巨匠、书法“宋四家”之首的艺术大师,百姓心中的苏轼是心系民生、修筑苏堤的实干好官,是发明东坡肉带来口福的美食家。林语堂先生给了他十九个身份标签,是“心灵的喜悦,思想的快乐”的化身。按照现在的话语来说,是一位伟大的“斜杠大师”。
当他又一次遭流放,到了远无可远的天涯海角。“坎坷识天意,淹留见人情”,他从容应对,在海南的黎族人民中间找到家的感觉。我猜想,他正坐在城南桄榔林下黎族学生为其筑的土房中,翻阅着刘禹锡的诗集,或许想告诉刘禹锡:这里新年很热闹,风景很优美,我把它当成自己的家园。随即寄去新写的三首诗:
“天门冬熟新年喜,曲米春香并舍闻。”
“贪看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晚潮。”
“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
刘禹锡收到苏轼的来信,深知海南生活的艰辛,提笔复信:“万里音书抵谪关,风波俱作故乡山。”
值得告慰两位先贤的是,他们在绝境中淬炼出来的精神品质,无论是刘禹锡的变革与实干精神,还是苏轼的豁达与融合智慧,都是海南开拓者宝贵的心灵资源。如今的海南已是一个现代化的宝岛,全岛自由贸易港正式封关运作,搭上高质量发展的列车。
我再次来到嘉兴环城河畔,伫立于秀城桥南堍汉白玉雕像前。水声潺潺,仿佛仍是千年前的韵律。这位从嘉禾烟雨中走出的诗人,以其跌宕的一生,为中华文化注入珍贵的品格。我又想起三塔下的汲水煮茶亭,想起从湖州骆驼桥被捕入狱,又重新走向新生的苏东坡。
他俩早已是异代的知己与同道。当苏轼在桄榔林中低吟“吾乡”,刘禹锡的“万木春”便跨越二百多年的风雨,在他心中投下共鸣的清响。
这隔空的对话,并非相互告诫,而是两颗心在相同境界中的重逢与互证——一个以“故乡”安顿了天涯,一个以“春意”超越了荒芜,最终都抵达了“此心安处”的澄明之境。他们用一生践行的“诗意生存”,早已写下了给彼此、也给予后来者的最好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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