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茗
先生如师如父,是我人生转折的贵人、导师,是我黑暗中的明灯,他不是带我走他的路,而是照亮了我该走的路。
落笔写下文题,泪水已模糊了我的视线。先生是我平湖新埭中学的高中语文老师。转眼间,先生离去已两载有余,时至今日,我依然时常在看到某个老师精妙教学的瞬间,想到某句信手拈来的诗文时,抑或处在人生路上的长进或困顿迷惘之际,猛然想起孙金昌老师的音容笑貌,想起他的谆谆教诲,他的博学,他的风骨,他的慈爱。这份痛惜与怀念,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深切怅惘,是“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的永恒感恩,更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永远激励。
上世纪80年代初,我们一批农村孩子读完乡村初二就考进了平湖新埭中学上高中,认知狭隘、知识匮乏、生活贫困的我们,就像一畦畦贫瘠土地上的禾苗,渴望着新的雨露阳光。那时的先生刚从乍浦中学调到新埭中学,40多岁,中等身材,方圆国字脸上常挂着和蔼的笑容,戴着一副黑边眼镜,尽显学者的儒雅。先生之学,可称“腹有诗书气自华”。语文课堂上,他谈笑风生,谈古论今,出口成章,将千年文脉娓娓道来。
先生讲《论语》,有“士不可以不弘毅”的谆谆教诲;解《史记》,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恢宏气度;吟诵诗词,更见“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审美境界。先生把懵懂的我们带进了浩瀚的知识海洋,辉煌的文学殿堂。先生教授文言文,不只是字、词、句的指点,更注重历史背景、人物史记、名人典故的传导,如讲到《廉颇蔺相如列传》时会花一堂课时间给我们讲司马迁的《史记》;给我们解读“完璧归赵”“渑池之会”“负荆请罪”等典故时,则尊重历史,将学问与生命体验融为一体,体现了他对学问的虔诚与对育人使命的尊重。先生不仅授业解惑,更以“清气若兰,虚怀若竹”的儒雅风范,为我们树立了“为学”与“为人”的标杆。
孙金昌先生的课堂,是“谈笑有鸿儒”的雅集,更是充满欢笑的智慧殿堂,尤其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文言文,在他的演绎下,却成了生动有趣的历史故事与人生哲理。他能将佶屈聱牙的字句化为鲜活的画面,让我们在会心一笑中“教过不忘”。讲《鸿门宴》,如亲历险局;解《兰亭集序》,似共感悲喜。
记得先生在教南宋岳飞的《满江红》时,讲着讲着,突然停住了,说“我给你们唱首歌如何?”同学们热烈鼓掌,瞬间教室里响起了浑厚的男中音,一曲雄壮的《满江红》唱得荡气回肠。同学们强烈要求先生教唱,先生真的随了我们,教我们唱起了《满江红》。唱罢,先生慷慨激昂地吟诵:“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先生真正把我们带进了“诗言志,歌咏情”的境界。这背后,是他对教学艺术数十年如一日的钻研,是将“寓教于乐”做到极致的匠心。
于我而言,先生与师母,是超越了师生名分的“父母”。记得高中时,家贫求学艰,常以一罐咸菜度日,长期营养不良,导致我体弱多病,过重的心理压力,使得我郁郁寡欢。先生察觉后,邀我到家中用饭。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那餐桌上热腾腾的饭菜,是“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温暖,更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深情。先生和师母边吃饭,边开导我:“女孩子不能像林黛玉那样,要勇敢、开朗、自信!”吃饭时,当先生十几岁的儿子吃完第一碗饭,想再盛第二碗时,先生挡住儿子说“你差不多了”,此时的我,感动、感激、内疚,热泪情不自禁掉落在我的饭碗里。此情此景一直定格在我的脑海里,珍藏在我心头。
最难忘那个寒冬,我衣衫单薄,走在食堂打饭的路上,师母见我,叫我到她家来一下。到了恩师家里,师母默默拿出一件半新的黑色开衫毛衣给我,温和地说:“天冷,穿上吧。”这一饭一衣,不仅是雪中送炭,更让我真切感受到先生和师母的仁心大爱。一世恩情,绵延流长。
先生如师如父,是我人生转折的贵人、导师,是我黑暗中的明灯,他不是带我走他的路,而是照亮了我该走的路。高中的我,急于跳“龙门”,心理压力非常大,本就娇弱的我,每逢高考必大病一场。后来,或因我愚钝,连续几年折戟高考,几乎心灰意冷,深陷于自我怀疑的泥潭。先生察觉了我的消沉,他没有空泛安慰,而是以坚定的信任和积极的鼓励,为我拨开迷雾。先生一次次打电话给村委会,通知我去学校,冒着酷暑跑到我家,动员我父亲让我继续复读,还劝我不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让我一定相信“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先生的开导与支持,赋予我勇气,先生的信任和鼓励,如一盏明灯,照亮我继续踏入考场的路,终助我鱼跃龙门,攀越书山见朝阳。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先生用一生的热忱,诠释了何为“经师”,何为“人师”。今年是高中母校成立70周年,如今,我也常常自问:如何才不负师恩?我想,便是将先生精神传承下去,以他“君子坦荡荡”的宽厚去理解世界;以他“业精于勤,荒于嬉”的严谨去为学、对待工作;以他处世的乐观去面对生活,并以他育人的仁爱去影响我所能触及的每一个生命。
(作者为银行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