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君
我无法不感叹,我与书中的“我们”,从未如此接近,接近到我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这也曾经是我的命运。
《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是以作者陈建功老师十年的煤矿工人生活为主线,拿到书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我父亲某年也算响应号召,离开上海去安徽,先是淮南,再是淮北,在煤矿工作到退休才回浙江。我的小学一二年级是在煤矿子弟学校读的,我住过矿区宿舍楼,吃过矿区食堂的饭,一度把矸石山当成山。
总还是年纪太小,对那段生活即使存有印象,大多也是模糊的。印象比较深的是有一次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折纸花,大家说着话,也不乏有人笑起来。我那时手工很差,花折得不像样,觉得丢脸,老师叫我们回去我就回去了。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那些花是用在花圈上的,因为有矿工死了,因为发生了矿难。
坐煤罐车下到离地面四五百米深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我在这本书中寻到的答案是:“地下深处的巷道有如大树的枝杈,头顶上是裸露的岩石或是水泥砌碹的洞顶,眼前倏然而过的,除了扑面而来的灯光,还有不时闪出的岔道,每个岔道口里也是灯光闪烁,不知通向何方。”
2014年,我重返旧地,特别想下一次井,虽然最后没能成功,也算去得及时,煤矿那时已濒临停产,第二年就关闭了。我算是去那里告别的,也是替我父亲去告别。
因为这些经历,这本书对于我来说有着无法言说的亲切感。跟煤矿有关的人和事,在我阅读的过程当中呼啦啦涌到眼前:身穿工作服头戴矿灯的采煤工人站在升降机上,转眼从井口消失;刚上来的工人,真的只能看见眼睛转动之间的一点白色;塌陷区的湖面,随着煤层的挖掘越来越大……
不过,不要说我对煤矿只有这点贫乏的认知,四十年后,陈建功老师和同一趟火车过来的同伴重聚木城涧煤矿,感慨当年未及弱冠即投身井巷,关于煤矿,那时所知道的也是少得可怜。他扛着瑞典风锤,用传统的“钻爆法”开隧道,爆破声后,头顶硝烟,冒着被熏倒的危险,从烟尘中穿过,掉落的石头有时就擦着他的鼻尖而下。“那种心惊肉跳的恐惧,时过半个世纪,还常常成为我的梦魇。”当然,他也说,“五十年间,不时回到他梦中的,也有矿井内外的欢乐。”
不管是恐惧,还是欢乐,这段生活,连同这些年跨越时空的一次次回望,终于结成文字,2023年6月,他于安娜堡完成此书初稿。
无论是有名有姓的江宁、洪胜,还是“叛徒”老董、爱骂街的大老曾,或是以“××”代名的更多的人,那十年的沉重,那十年每个人的身不由己,在时代所卷起的狂风里旋转着、旋转着。
——只要皮带和木棒不直接抡到我的头上,就唤不醒我与被戗害者的共情。
——“这时代的一粒沙”,如果没有落到自己头上,谁知道?谁在乎?谁体会得出、承受得了它的分量?
——暴风雨即将来临,每一片树叶似乎都在摇曳,颤动。难道你只看到它们的无助,没有看出它们也曾跃跃欲试?
翻动书页之际,我几次想起卢梭的《忏悔录》。该书是法国启蒙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文学家让-雅克·卢梭在其晚年写成的自传,记载了他从出生到1766年被迫离开圣皮埃尔岛之间50多年的生活经历。书中历数他孩提时寄人篱下受到的粗暴待遇,进入社会后所受的虐待以及耳闻目睹的种种黑暗和不平,更具个人化。也正由于儿时的不幸,一种正义感便在卢梭的心中牢牢地扎下了根。在这本书中,从第一章的第一句话:“‘人模狗样儿’是个什么样儿?”开始,便处处可见作者的自省与毫不留情地自我剖析。
“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源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因为这句话,陈建功老师找到了进入灵魂的入口。这是一本诚实而有趣的书,也如他在嘉兴胥山的分享会上所说,是一本向“所谓的洁净”挑战的书。粗粝的文字质感,或许更能还原矿工们在那个时代的真实生活。也正是这种粗粝感,一定程度上消弭了文字和阅读者的距离。书中的每一个人物都是这么的鲜活,带着各自的相貌和秉性,近在眼前,每每以为我自己也身在其中。我无法不感叹,我与书中的“我们”,从未如此接近,接近到我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这也曾经是我的命运。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