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苏 图片来源：本报资料库
“嘉兴杨柳湾，祖父曾在这里居住过，他被称为‘三湾先生’，其中一湾便是杨柳湾。”
2025年是丰子恺先生逝世50周年，丰子恺之孙、丰子恺研究会会长、丰子恺美育馆馆长丰羽呼吁，希望在杨柳湾原址或者附近打造子恺文化空间，弘扬子恺文化和美育。
这位被誉为“三湾先生”的艺术大师，曾在嘉兴杨柳湾金明寺弄4号度过近三年时光，杨柳湾是他人生的其中一湾。
记者追溯了丰子恺先生在杨柳湾度过的近三年时光，并实地踏寻了“金明寺弄4号”。
然而，随着物理空间的变迁，旧居已难觅实物遗存，一段重要的文化脉络面临“飘渺”的危机。
如何讲好丰子恺的杨柳湾故事？如何安放嘉兴名人文化记忆？记者走访了相关部门。
金明寺弄4号今何在？
众所周知，丰子恺被称为“三湾先生”，一湾为他的家乡桐乡石门湾；一湾为早年在上海创办立达学园居住的江湾；第三湾是嘉兴的杨柳湾，却鲜为人知。
2018年，当丰羽接过丰子恺研究与文化传承的担子时，他在通读祖父的年谱与文章时发现祖父曾经居住在嘉兴杨柳湾，随着了解的深入，这位艺术大师的孙子对这段尘封的岁月兴趣倍增。
杨柳湾金明寺弄4号，时间锚定在1930年，他逐渐了解这段近三年的时光。
这不仅是一处简单的暂居地，很可能是丰子恺艺术与人生的重要转折点，是理解其“三湾”人生地理的关键一环。
为什么住在杨柳湾？
“曾祖母去世，他很传统，也很孝顺，所以守制丁忧三年。”丰羽解释，1930年农历正月初五，曾祖母钟云芳病逝，祖父为纪念母亲，服丧期间就开始蓄须，“当时，石门湾的祖屋破败不堪，他在上海还有几份工作，嘉兴离家近，去上海也方便。”
当时，在朋友的介绍下，丰子恺在杨柳湾金明寺弄租屋居住。谈及为何选择杨柳湾，有人说是因为丰子恺喜欢杨柳，对此丰羽说，没找到相关记述，“祖父确实有杨柳情结，或许真的和杨柳湾到处都是杨柳有关系”。
1930年秋，丰子恺因为伤寒辞去教职，一病就是两三个月，病中无聊，将十二本《随园诗话》全部读了一遍。读到精彩有趣的诗句，他都一一折角，漫画《莫向离亭争折取，浓阴留覆往来人》的题材就取自《随园诗话》，画题“莫向离亭争折取”，指的就是折柳相送，他借画劝说送别的人们与其争相折取柳枝，不如“浓阴留覆往来人”，可见他对杨柳的护生之心。
杨柳湾之于丰子恺，意义何在？
丰子恺长女丰陈宝曾撰文回忆，杨柳湾金明寺弄4号“环境十分清静”“是一所庞大的老式房子”，在这里，“父亲辞去一切教职，专心从事笔耕”。
宁静的杨柳湾，让丰子恺从上海的教务与编辑事务中抽身，获得了大块可自由支配的时间，生活节奏陡然放缓，创作很多。据丰羽介绍，“祖父在这里开始专注于写文章、翻译，包括很多音乐、漫画等作品，如《近世十大音乐家》《学生漫画》等都是在这个地方写出来的。可以说，杨柳湾岁月对祖父来说，是他从打工转变为寓公，靠创作来挣生活费，然后达到艺术的更新。”
众所周知，子恺漫画独树一帜的画风，细腻而童真，相比于江湾期间，在杨柳湾期间他与孩子们朝夕相处，为孩子讲《爱的教育》《水浒》。那些童言稚语、嬉戏玩闹的场景，成了他漫画创作最直接、最鲜活的源泉。
他的笔下，孩童的纯真世界被刻画得淋漓尽致，那种对生活细致入微的观察与饱含温情的表达愈发成熟。《漫画原稿》中丰子恺画的是次女丰宛音，丰陈宝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妹妹捧了一大叠漫画原稿，坐在杨柳湾的宅院阶前风凉处翻看，忽听父亲说一声“好了”，“原来她坐着翻阅原稿的形象早已被父亲画了下来。”
他正式收了弟子鲍慧和，并让鲍慧和做了几个孩子的家庭教师。丰子恺曾说：“摹我画者，以前不乏其人，惟吾徒鲍慧和最得吾心。”
嘉兴宁静的生活，也给了子恺先生平静的内心，漫画《冬》里，胖胖的老者拉着衣着鲜亮的孩童，显得幸福祥和，“这幅漫画正是他在嘉兴生活时看到的场景。”
在丰羽看来，杨柳湾岁月对祖父更重要的意义在于，他完成了一个从“为人子”到真正成为“一家之主”、独立艺术家的心理断乳期，“这非常重要，他变得更加独立成熟，同时，父母在，他是有根的，无论在外怎么飘，他总是要定期回去的；父母离开后，理论上来说，他去哪里都可以。他选择嘉兴是深思熟虑的，他喜欢这片故土，喜欢这里的人文环境，所以无论走过多少地方，最终还是会回到江南。”
案头笔耕不辍，稿酬也相当可观。1933年春，他在老家石门湾设计建造的新屋缘缘堂落成，完成了母亲遗愿。
金明寺弄4号今何在？
杨柳湾金明寺弄4号在哪里？当丰羽试图在地图上定位这个地址时，却发现它已消失在嘉兴的城市肌理中。只有文献里的几行字和家族记忆里的模糊口述，证明着它的存在。
记者手持模糊的历史信息，开始了实地寻访。
杨柳湾，这个富有诗意的名字，如今是嘉兴南湖区一条不算宽阔的道路，两旁柳树成荫，生活气息浓郁。但金明寺弄已在所有路牌上消失。
记者求教于深耕地方文化的文史专家董雄与建设街道史志编辑室沈翠明。
董雄在比照了1928年和1982年的嘉兴地图后分析，虽没有金明寺弄，但可能是指范蠡湖畔金明寺附近金明寺埭。
沈翠明也认为是指这条叫金明寺埭的东西向弄堂，他还为记者勾勒出大致方位，在杨柳湾路南侧、嘉兴市实验初中北边、嘉兴市财政局以东，范蠡湖东北角一带，“后来城市建设，这条路没有了。”
记者眼前是典型的现代城市街区面貌，实验初中的校舍、居民小区、临街商铺……昔日的弄堂肌理已彻底湮灭于岁月，唯一能确定的是，大师的足迹确实曾深深印在这片土地上，他的窗户或许曾对着某株杨柳，他的书桌曾映照过嘉兴的晨曦暮霭，他的画笔曾经画下家乡的人间情味。
这些名人文化记忆如何安放？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锚点。”丰羽觉得，物理空间的消失，使得文化遗产变得脆弱，“需要一个能让后人驻足、追思、理解的象征性空间。”
在丰羽的设想中，可以在杨柳湾原址或附近打造一个子恺文化或美育空间，作为文旅融合点位，“之前，我们在厦门建了丰子恺美育馆。我们希望在祖父有渊源、有故事的地方，在当地政府支持下，设立一些子恺文化空间，推广美育，逐渐形成文化品牌，进一步推广、弘扬子恺文化。”
在文化强市建设的背景下，嘉兴正在打造嘉兴文化名人群像的文化IP，传播名人文化，要用年轻人喜欢的形式，“这个空间不是只挂一个牌子了事，这只是第一步。”他觉得不仅可以展示丰子恺在嘉兴期间的史料、作品等，还可用多媒体及虚拟技术进行沉浸式传播，面向公众特别是青少年开放，传播美育的种子，使其成为传承精神的“实事”，而非“泥古”。
如何讲好杨柳湾故事？
面对这一提议，相关部门的态度积极而审慎。
嘉兴市文旅局文物处处长盛杰辉指出，名人旧居的认定需严谨程序，一般要有明确的历史文献记载或实物遗存证明。像原金明寺弄4号这样的民居，若要认定为名人旧居，需要严谨的考证，比如名人日记或其他相关的历史文献记录，否则较难认定。若确定要标识名人旧居，则需要各相关部门协调，统筹纳入城市整体规划与设计中。
嘉兴市委宣传部文艺处处长杨波表示，丰子恺作为嘉兴重要的文化名人，已纳入嘉兴文化名人群像宣传规划，2025年是他逝世50周年，市里举行了一系列文化交流活动，通过文学、美术、音乐等多元载体再现他的艺术魅力。嘉兴将持续办好丰子恺原创散文双年榜、丰子恺艺术周，将其打造成为全国文学爱好者碰撞灵感、激扬文字、创造佳作的广阔舞台。他认为杨柳湾作为丰子恺在嘉兴的居住地，挖掘其价值、讲好相关故事是有必要的，但对设置相关点位持审慎态度，要经过充分论证和整体规划，确保其必要性与准确性。他指出，嘉兴有这么多名人资源，制作一份名人文化地图，标注相关点位，或是当下更切实可行的路径。
南湖区建设街道作为杨柳湾的归属地，党工委副书记陶玉飞得知丰子恺曾经在杨柳湾居住过，认为这是建设街道重要的文化资源，值得好好挖掘。但他强调需先明确土地所有权归属，再协调规划，“我们肯定是支持的，希望将辖内沈钧儒纪念馆、朱生豪故居等文化名人点位串联起来，形成内涵丰富的文化地图和文旅融合线路。”
嘉城集团办公室主任马寅枭在接受采访时告诉记者，公益文化空间需要政府部门或者归属地政府立项，他们方可介入代建或运营。
丰子恺杨柳湾旧址，折射出快速城市化中一个更具普遍性的难题：大量未达“文物”级别却承载重要历史记忆的名人踪迹正在消失。
嘉兴作为底蕴深厚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有灿若繁星的名人资源，类似案例并非孤例：
在建国路与秀州路之间有一条姚庄路，北望云里19号，张乐平曾在这里生活了两年多。1947年，张乐平发表《三毛流浪记》，受到威胁造谣，甚至收到恐吓信。为了躲避干扰，也为了节省开支，张乐平举家回到嘉兴，在这里完成了《三毛流浪记》超过三分之二的画稿。除此，还有嘉兴籍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历史地理学科奠基人谭其骧在嘉兴居住的谭氏老宅，“微分几何之父”陈省身的出生地等，随着一条条街、一个个弄的消失，一些名人遗踪或消失在城市历史的变迁中，或被人遗忘在城市的角落里。
名人文化记忆今天如何安放？
如何不让这些名字仅仅停留在教科书或纪念馆的陈列柜里？如何让它们生动地走入现代生活？答案或许在于创新思维与多元形式。
丰羽在采访中的思考颇具启发性：“我们要怀古，但不要泥古。”
纪念的目的，不是复古，而是文化复兴，是找到能与当下对话、滋养当代人心灵的精神资源。
丰羽反复提到传播美育，这正是丰子恺艺术的核心价值，也是最能与当代青少年教育相结合的部分。
杨柳湾或可成为一个试验田。不必拘泥于原址原样的复原，而是在考据确凿、故事扎实的基础上，以更灵活、更现代的方式“重生”。它可以是一个小而精的数字体验馆、社区美育课堂，一个融入漫画元素的CityWalk诗意节点……关键在于让丰子恺那份宁静、创作力以及充满人间情味的美善之爱，穿越时空，感染今人。
当前正在进行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可能为梳理此类资源提供新数据基础。但更关键的是，建立一个跨部门协同机制，搭建一个文史专家、规划者、文化设计师共同参与的平台，系统评估、论证这些散落的“文化星尘”，以富有创意的方式将其重新点亮，编织进城市的文化地图与精神网络。
寻找金明寺弄4号，不仅是为大师寻找过往，更是为城市探索一种更细腻、深入且与时俱进的文化传承方式。
将那段杨柳依依的安静岁月，转化为生动活泼的美育实践与人文滋养，或许是留给当下最好的思考。
1928年嘉兴地图（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