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智慧
越近岁末,总觉节令来得格外绵密,似是有约在先,循着年的轨迹奔赴而来。老底子的日子里,过年是顶重要的事,孩子盼了一整年,大人忙了一整年,终究都要落在这一场年节里。
“过了腊八就是年”,老话儿循着烟火气,传了一辈又一辈。不知不觉入了腊月,不知不觉又至腊八,也不知不觉,新年的脚步就到了跟前。只是在我的记忆里,嘉兴的腊八,从无别处那般浓重的仪式感,亦不似当下这般喧腾热闹。大抵是冬至,早已被视作“大如年”的紧要节点,腊八便只是安安静静待在日历上,不争不抢,待熬到小年,年的仪式感才会热热闹闹地弥漫开来。
可这份静默,绝非被遗忘的冷落。儿时的腊八,母亲总会在清淡的白粥里,添上些赤豆、花生之类的杂粮。那时只当是早餐多了几分滋味,囫囵吞咽间,竟未细品这一碗粥的意头。及至后来赴北方求学,才慢慢知晓腊八的诸多讲究,腊八粥、腊八蒜、腊八糕……一件件寻常吃食,裹着祖祖辈辈最朴拙,也最滚烫的祈愿。谁说“人间不值得?”想来定是一时执念的气话。人间的醇厚悠长,本就藏在每一口食物的酸甜苦辣里。
今岁腊八恰逢周一,日子总要比平时更忙碌些。晨光未醒便已忙开,将泡了整夜的大米、黑米,配着赤豆、莲子、红枣与桂圆,一同入了砂锅,添足清水,文火慢煮。明知用砂锅繁琐许多,却偏偏爱这股子滋味——煮的是一碗腊八粥,也是回忆的一段旧时光。守在灶边,看锅底的火轻轻煨着,锅里的米豆慢慢翻滚交融,汤水漾着细碎的涟漪,氤氲的热气裹着米香漫开来。恍惚间,岁月里的细碎片段也跟着翻涌——孩提时家人围坐的欢笑,离家前母亲眼底的不舍,重逢时无语凝噎的慨然,那些被时光轻轻藏起的温暖,都随这袅袅粥香,一点点漫了出来。
原来腊八,从来不只是一个标注在日历上的节日。它是寒夜里的一捧火,是异乡人踏上归途的通关文牒,更是岁月递来的年味序章、节令赠予的深情停顿。好叫我们能暂放手头的奔波劳碌,借一碗粥的辰光,与家人闲坐,同旧岁清谈。看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窗上的霜花,却让心底的风景越发清明——那些曾被忽略的相伴,未曾说出口的感谢,那些默默的守护与陪伴,都在这碗粥的温热里,寻到了最妥帖的安放。
上班途中,偶遇街角蜡梅悄然绽放,秃枝间缀着点点鹅黄,风过处暗香浮动、沁人心脾。倏然念及陆游那句“腊月风和意已春”——此刻,风正软、梅正艳、粥正温,大抵团圆的日子,已如枝头花信,不远了。
人间至味,不过清欢。
山川烟火,共享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