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琦
江南的秋,是来得不声不响的。
它不像北国的秋,来得那样清,那样静,那样悲凉,像是一夜之间随着西风与霜刃,豁然劈开的。
江南的秋,是夏的余韵里,一点点渗出来的凉意。当你某日清晨推开窗,那股扑面而来的、带着水汽的清冽,不再有盛夏的黏腻,你便知道,秋的脚趾尖,已经轻轻点在了江南的水面上。
它像一位懂留白的画师,用的是淡墨,画的是心境,用极其细腻的笔法,一层层的渲染。
最先感知到的,是风。风里没了暑气,变得薄而透,像一块上好的丝绸,滑过皮肤时,留下一种温柔的凉。它拂过桂花树,那藏在叶腋下的碎金便再也按捺不住,哗然一下,将甜糯的香气泼满了整个巷弄。这香气是流动的,走到哪里都能闻到,仿佛秋日江南的空气,本身就是用糖和桂花蒸出来的。
然后,是雨。秋日的雨,不再是夏天那种劈头盖脸的雷阵雨,它变得绵长,淅淅沥沥,落在黑瓦上,打在梧桐叶上,声音清脆而寂寥。这时候,最适合撑一把油纸伞,走进一条悠长的老巷。青石板路被沁得油亮,倒映着斑驳的粉墙黛瓦。石板路映着天光,一切都浸润在湿漉漉的灰调里。这景致,像极了山水大师笔下的山水,那点儿愁绪也是淡淡的、文人式的,是“留得残荷听雨声”的余韵,是“巴山夜雨涨秋池”的牵念。
江南的秋色,也是内敛的。它没有漫山遍野的烈焰红叶,它的颜色是点缀,是过渡。梧桐的叶子最先泛黄,一片两片,在枝头摇曳,像旧信笺。枫香和乌桕的叶子,则要等到深秋,才肯透出些许酡红,在常绿的香樟与冬青之间,显得格外矜贵。最动人的,莫过于水边的芦苇。一丛丛,一簇簇,顶着蓬松的白絮,在风中摇曳,夕阳给它们镀上一层暖光,温柔得像一个古老的梦。
待到月亮圆了,清辉洒下,你才真正懂得江南秋的魂魄。夜空是洗过的靛蓝,月亮像一块无瑕的白玉,凉沁沁地悬着。这时无论是西湖的三潭,还是扬州的廿四桥,都浸在一种空明的寂静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水声与月色,让人恍惚想起张岱夜游湖心亭的孤怀,或是文徵明与友人在月下清谈的雅意。此时的江南,才卸下了白日里所有的温婉与烟火气,显露出它骨子里的文人气质——一种清冷、孤高而又圆满的美。这月光,照见的是千百年来江南文人骨子里的那份清寂与自足。
江南的文化味儿,藏在文人墨客的水墨留白里,也藏在寻常巷陌的吴侬软语中。人情味儿,是桥头阿公递来的一盏清茶,是邻居檐下送来的半串枇杷,是摇橹声里一声热情的招呼。这里的人懂得在精致里过家常日子——把风雅熬成粥,将日月泡成茶,在温润的外表下,藏着一副柔韧的筋骨。
所以,江南的秋,你不能用眼睛去看,你要用鼻子去闻那桂香,用皮肤去感那凉风,用耳朵去听那夜雨,更要用心去品那月下的空明与惆怅,用心去感受深藏在江南的文化味儿和人情味儿。
它是一盏需要慢品的茶,初入口是桂花的甜,回味起来,却是雨丝的凉与月光的寂,涌入心头的,是江南文化味和人情味的暖。它短暂,因而珍贵;它清淡,因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