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炀吉
红色,是刻在中国人血脉里的底色,热烈、厚重,藏着无尽的牵挂与期盼。我的童年记忆深处,就有这样一抹红,来自我上学的第一只书包。
书包是外公送的。小时候我惧怕外公,他的眉眼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让我下意识地拘谨。可当这只红色书包递到我手里时,那份畏惧竟淡了大半。红得鲜亮的布料,方正的版型,摸上去带着些许硬挺的质感。背上它的那一刻,我挺直了小小的腰板,心里揣着几分当“读书倌倌”的郑重,又藏着几分初见新同学的雀跃。肩头沉沉的,不只是书包的重量,更装着外公那句沉甸甸的嘱托:“妹妹,到学校要好好读书,听老师的话。”红色的肩带勒在我稚嫩的肩膀上,竟莫名生出几分读书人该有的警醒。
真正踏入校园后,我最期盼的,却是每天放学的时光。外公总会雷打不动地守在实验小学的十字路口,不管刮风下雨,从不缺席。我一蹦一跳地跑过去,把书包往他手里一递,转身就扎进同学堆里嬉笑打闹。彼时,外公会迈着他的步子,不急不慢地在后面跟着,有时候恼了,喊上一句“小鬼”。我听见了,如猫和老鼠,一心只想甩掉他,多拥有一些自由的快乐。一追一赶间,那只红色书包在外公肩头颠簸,鲜亮的红在夕阳下晃眼。夹层里的文具盒、书本碰撞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混着我们的笑声,成了童年最惬意的乐章。
临近小学毕业,我渐渐变得别扭起来。看着同学们自己背着书包走,再看外公总抢着要替我背,我心里就像揣了团火。红色的肩带在我们俩手里拉扯翻腾,同学们投来的目光,让我的脸烧得滚烫。回家路上,我忍不住抱怨:“您别来接我了,我都这么大了,多难为情啊……”外公总是轻轻叹口气,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第二天依旧准时出现在那个十字路口。后来,为了摆脱他,每次过了十字路口,我就猛地扯过书包,撒腿往家跑,一路狂奔不回头。有好几次跑到楼上,趴在窗户上看见外公涨红着脸慢慢走回来,心里竟还藏着几分小小的得意。现在想来,那点得意,掺杂着逞强。
再后来,我升入初中、高中,课本越来越多,那只红色书包再也装不下,被安安静静地收进了柜子深处,渐渐落了灰。我也远离了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外公因为路途遥远,再也没法来和我“抢书包”了。直到我走上三尺讲台,每次在校门口看见那些替孩子背书包的家长,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家里那个满头银发的小老头——他早已不喊我“小鬼”,而是笑眯眯地、带着几分骄傲地喊我“谢老师”。
去年,外公永远走了,享年93岁,算是喜寿,可我总会忍不住落下滚烫的眼泪。有天,再遇到小学时的班主任,她和我聊起年幼时的我,又提到了那只红色书包,和我那准时背书包的“外公”……记忆里的红色书包,装着小小的我,那红色的肩带早已牢牢绑住了我的心。
我换过很多次背包,却再没有一只像红色书包那般有刻骨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