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巷子

日期:01-22
字号:
版面:第27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许子杰

  

  我数着脚下的青石板回家。从巷口到老槐树,原本是三百七十八步,今天却怎么也走不完。推土机的影子已经爬过王奶奶家的灶台,铁锈味混在晨雾里,我却闻见了桂花的味道——就在刘家的那口瓦缸边上,细碎的,怯生生的香。

  巷子是会呼吸的。

  清晨的呼吸带着井栏边的青苔气。第一缕光总是先爬上祠堂的檐,顺着瓦松的指向,慢慢晕开。然后是木门转动的声音——吱呀,吱呀,各家的调子都不一样。陈家的门轴该上油了,转起来带着哭腔;李家的门轻快,像少年人清晨的哈欠。阿婆们蹲在门槛边择菜,空心菜的叶子落在水里,她们的说话声也湿漉漉的:“昨夜里听见猫叫春了么?”“听见了,在沈家屋顶上,叫得人心慌。”

  正午的巷子在打盹。阳光把影子收得很短,短得只够盖住墙根下打滚的花猫。裁缝铺里的缝纫机还在响,“哒哒哒——哒哒哒——”像在给寂静打拍子。我从学校跑回来,书包拍打着后背,经过酱油店时总要深吸一口气——那种混合了豆豉、虾皮和老木柜的味道,后来我在任何海边城市都没再闻见过。柜台玻璃下压着老板女儿的照片,扎两个羊角辫,笑的时候缺一颗门牙。

  黄昏才是巷子真正醒来的时候。不是醒来,是褪去白日里那层灰扑扑的外壳,露出柔软的、发着微光的肉身。炊烟是巷子伸出的触须,试探着天空的温度。张家炒辣椒的味道,李家炖肉的味道,王家熬中药的味道——这些味道在巷子里相遇、纠缠,最后都落进每一块砖的缝隙里。孩子们在渐暗的天光里追跑,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得能跨过两户人家的屋檐。喊叫声撞在墙上,碎成一地清脆的瓷片。

  可是巷子老了。老得撑不住新的春天。

  第一个“拆”字出现时,我们都以为那是谁家的恶作剧。直到红漆像藤蔓一样爬满了每一面山墙,爬过了阿公们下棋的石桌,爬过了姑娘们对镜梳妆的窗台。巷子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失去生机——不是杂乱无章的破败,而是一种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的、平静的枯萎。瓦片间的杂草不再有人清理,墙皮的脱落像斑一样蔓延。就连最恋旧的麻雀,也把巢搬到了更远处的电线杆上。

  我开始在深夜里与巷子对视。月光好的时候,青石板会泛起水一样的光,仿佛巷子是一条就要起航的船。我抚摸那些刻在砖上的字——有的是名字,有的是年月,有的是看不懂的符号。有一块砖上刻着“1987.6.1 小明到此一游”,刻痕很浅,像是用石子费了很大劲才划上去的。那个小明现在该有四十几岁了吧?

  最后一夜,我提着灯走完全程。灯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却让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细节浮现出来:墙根处蚂蚁新修的王国,屋檐下蜘蛛未完成的网,还有不知谁家孩子用粉笔画在门板上的太阳——七个歪歪扭扭的光斑。或许,凡是曾经在这巷子里住过的人,一生都走不出它的长度。

  推土机是在黎明时分开进来的。巨大的钢铁阴影覆盖了最后一片完整的月光。我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这棵树因为被列入古木名录而得以幸存。第一堵墙倒塌时,声音闷闷的,像大地打了一个嗝。尘土扬起来,在初升的太阳下变成金色的雾。我看见李爷爷最后离开,他拎着一个旧皮箱,在巷口站了很久,然后朝着倒塌的方向,缓缓鞠了一躬。

  现在这里是一片废墟了。碎瓦,断梁,开裂的柱础,半张褪色的年画还贴在残垣上。可是怪事发生了——站在废墟中央,我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听见了巷子的声音:陈家门轴的吱呀声,张家炒菜的刺啦声,孩子们跑过的啪嗒声,还有梅雨时节,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的、永不重复的鼓点。

  原来巷子从来不只是这些砖瓦,巷子是这些声音在时间里的形状,是这些气味在记忆中的坐标,是所有这些平凡日子叠加出的、无法被拆除的维度。

  昨天我又梦见它了。不是被拆除前的模样,也不是废墟的模样。而是一条发光的、半透明的巷子,悬浮在夜空里。每扇门都开着,每盏灯都亮着,那些离去的人都回来了——他们坐在自家门前,摇着蒲扇,说着永远说不完的闲话。巷子的尽头不是围墙,而是一片茫茫星海。在梦里我终于明白:故乡从不是我们离开的地方,而是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努力游回去的深海。

  我捡起半块青砖揣进怀里。砖是暖的,像还留着昨夜的体温。巷子就在这温度里,完成了它最后的迁徙——从大地深处,搬进了一个少年的骨血之中。从此往后,我走过的每一条陌生街道,都是它在异乡的蔓延;我生命中的每一个黄昏,都是它派遣来的、温柔的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