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根其
2025年深秋的下午,我去秀洲公园散步。天阴着,在湖边长椅刚坐下翻开书,雨就来了。没带伞,我快步往公园深处走,记得那儿有座图书馆。
图书馆不大,灰瓦白墙,立在湖边。推开门,旧纸和木头的味道混着暖意涌来。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雨打湖面,荷叶已枯。屋里很静,只有偶尔的翻书声。
就在这片安静里,我看见了角落里的老人。阅览室最里边,光线稍暗的桌前,坐着一位穿深灰外套的老人。衣服洗得发白,头发全白却梳得整齐。他微微低着头,面前摊开一本蓝色封面的大书,厚得像字典,手里捏着支铅笔,在一本笔记本上一笔一画地抄写着。
我有些好奇。过了一会儿,假装找书从他身后走过,瞥见封面——《秀洲区志》。他的笔记本是老式软皮本,写了大半本,字小小的,整整齐齐,还是竖着写的。他抄几个字就停下来,扶扶老花镜,有时望着窗外发会儿呆。
我就这么远远看着他。窗外雨声,周围动静,都与他无关。他用的是最普通的木头铅笔,旁边还放着一支削好的,一块用得很小、棱角都磨圆了的橡皮。
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缝漏进来,在他手边投下一块光斑。他轻轻合上厚厚的区志,把铅笔仔细收进铁皮铅笔盒,用手掌心把笔记本封面抚平,看了好一会儿,才放进半旧的帆布包里。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慢。走过我桌边时,大概感觉到我的目光,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温温和和的,带着点笑意,朝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背着那个布包,慢慢走出图书馆。
我在那儿坐了很久。面前那本崭新的书,忽然觉得轻飘飘的。我们习惯了在屏幕上一目十行,习惯了“收藏”就当“看过”。可这位老人,却用最慢最笨的办法,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我就这么望着他空出来的座位,桌上仿佛还有光斑的余温。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光滑的书页,又想起他笔记本上那些密密的、竖着的小字。
就在这一眼之间,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被拨动了。
我好像看见那些书上陌生的地名正随着他的笔尖,变成他走过的某座桥、路过的某条河、童年巷子里的一声吆喝。那支最普通的铅笔,一笔一画,不是在抄,是在把飘在时光里的零散记忆,一个一个地,锚定在自己的纸上。他合上本子带走的,是一个由自己辨认、挑选、亲手安放好的故乡。 (作者为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