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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三鲜汤里的旧时光

日期: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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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蓁蓁

  三鲜汤总是过年做的。屋外冷风刮得紧,把晾在门框上的咸鱼都吹得流油。我推开外婆家的木门,外婆正侧对着门,在厨房的亮处忙活,听见响动,系着围裙赶紧迎了出来:“外头冷吧,赶紧来吃外婆刚蒸好的烧卖。”

  视线从桌上冒着热气的蒸笼上移开,我看见灶台上摊开一片战场:裹好的蛋饺、炸好的响铃、揉好的鱼圆在筛盘上摆得整整齐齐,洗好的霜打菜……

  这些备好的吃食,最终都会汇入那锅汤里——那是真正的主角。外婆的三鲜汤,用料并不名贵,却讲究一个“全”字。

  煎蛋饺这手艺,我看了二十年。小时候,我是趴在灶台边看的,下巴刚好搁在冰凉的瓷砖上。她的手稳得很,手腕轻轻一转,蛋液便听话地铺满勺底,凝成一张圆圆的、金黄色的皮子。还没等全熟透,筷子尖便挑一点肉馅儿搁在正中,再用筷头轻轻揭起一边的蛋皮对折过去,边缘一压,一个鼓鼓的、月牙似的蛋饺便成了,像一枚小小的元宝。外婆总怕我在厨房无聊,便递给我一小碗蛋液,让我用筷子在空碗里瞎搅和。那时觉得,外婆的手有魔法。如今再看,魔法还在,只是那双手背上,淡褐色的斑点多了,像秋叶落在水面上留下的影子,转动手腕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了。

  响铃是黄亮的,豆腐皮包着肉末炸得酥脆,下了汤便吸饱了汁水,外软内韧,咬下去,鲜美的汤汁便“滋”地溢满齿间。还有发好的猪皮,金黄的,海绵似的孔洞里藏满了汤的精华;几片刚挖的冬笋脆生生的,带着山野的清气;一两截胡萝卜,或许是为了“好看”;最后总要下几棵碧绿的小青菜,烫一烫便捞起,给这一锅温厚的鲜,添上一点爽利的生机。

  这碗三鲜汤,是江浙人家年夜饭上雷打不动的压轴。从前,它端上来时,意味着外婆在厨房里整整几天的忙碌告一段落。外头的鞭炮声零星地响起来,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晚会,一家人围坐得满满当当。汤的鲜味,混着屋里的空调暖风、还有孩子们玩闹出的汗味,酿成了独一无二的“团圆”气息。那时候总觉得,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汤,是会一直一直延续下去的。如今我才明白,那锅汤里最珍贵的“鲜”,不只是蛋饺鱼圆,更是那满屋子的说笑,是蒸汽模糊了的带笑的脸,是那种彼此在意却不必言说的温热。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五六年前吧。长辈们提议,年夜饭去饭店吃,外婆岁数越来越大,也该在过年时清闲一下。那年的饭店包厢很豪华,菜式也精巧,可那碗三鲜汤,是装在小小的炖盅里端上来的,一人一盅。汤很清,用料也高级,有海参、干贝。可我用勺子轻轻一搅,心里却空落落的。它太精致,太安静了,没有家里那口大锅里咕嘟咕嘟的热闹,没有家人伸着筷子、笑语喧哗地从同一碗里捞食的亲昵。那口汤喝下去,是标准的“鲜”,却怎么也暖不到心里。

  自那以后,外婆的厨房渐渐安静下来。年夜饭的场合越来越大,人却似乎越来越难聚齐。谁家有了孩子,赶着要回去哄孩子睡觉;谁家小朋友出国了,视频都有了时差。饭桌上聊的,渐渐变成了时事、升学、升职。那碗曾经能把所有人黏在一起的、热气腾腾的汤,似乎也随着旧年的时光,一起凉了下去。

  但外婆的魔法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施展的场合。她不再张罗一整桌的年夜饭了,可我每次来看她,哪怕不是逢年过节,她总要变出些什么来,有时是刚摘的青菜,有时是母鸡下的热乎乎的蛋,有时是蛋饺,整整齐齐放在保鲜碗里,“早上想吃了下碗面,丢两个进去,比什么都鲜。”更多的时候,是她在我去的前一天晚上就打来电话,“明天想吃什么?外婆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和烤土豆好不好?我刚买好了前腿肉。”

  于是,寻常的周末午后,外婆的厨房又重新活了过来。油锅“刺啦”响着,排骨在酱红色的浓汁里翻滚收汁,散发出酸甜诱人的香气。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站在灶前,身形有些佝偻了,动作也慢了,可那份专注和为年夜饭忙碌时并无二致,只是从前,她的观众是一大家子人;如今,观众唯独我一人。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着她银白的头发,像顶着一层柔和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糖醋的焦香、猪油的润香、还有面粉被蒸汽激发出的最朴素的香味。这些香气混在一起,没有饭店的排场,却绵绵地往心里钻。年夜饭的舞台没有了,但爱从未退场,从一场隆重的仪式化作了每一次看似寻常的关怀,化作了冰箱里塞满的、她认为你“需要”的食物。她把所有沉默的牵挂都细细地包进了每一个蛋饺,融进了每一勺浓油赤酱里。让我在离开她之后,在每一个自己开火做饭的瞬间,在吃到某种似曾相识的滋味时,能清晰地想起她,想起这间被烟火气熏得温暖明亮的厨房。

  锅里最后一把青菜下去了,碧绿的颜色在乳白的汤里一闪,又被轻轻搅匀。外婆关了火,拿过我的碗,先捞起两只饱满的蛋饺,又舀了一只鱼圆,一块吸饱了汤汁的响铃,最后浇上满满的汤。

  “快来快来,趁热吃。”她依旧这样说着,把碗递到我手里,碗沿温热,那股熟悉的、扎实的鲜香,扑面而来。

  我低下头,喝了一大口。汤的热度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里。那味道,一点没变。蛋饺的香,鱼圆的鲜,响铃的润,笋的脆,青菜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所有层次的滋味,最终都归拢于那口温厚清润的汤里。它不像烈酒,给人当头一击的酣畅;像一条深而缓的河流,不知不觉间,已浸润了你生命的河床。喝到碗底,我看见一片小小的胡萝卜,一丝清甜在所有的咸鲜之后幽幽地泛上来。

  如今,我自己也能照着方子,做出七八分像的菜了。肉圆搅得一样松,蛋饺虽总破皮却也有一番鲜的滋味,可总觉得差着一点什么。差的大约不是火候,也不是调料,差的是外婆在灶台前不急不缓的背影,那为着小辈们一口吃食,心甘情愿耗下去的、大把大把的时光。那时光混在油盐酱醋里,被我囫囵吞下,化成了生命里再也无法复制的滋味——这滋味,便是汤的灵魂,是时间酿不出的,也是任何馆子都买不到的。

  外婆的菜,是吃不厌的。厌不了的,是那段被她爱着的旧时光。(作者为出版社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