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甲骨文“寿”引申的绝境和开阔

日期:01-16
字号:
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莫飞

  冬天去殷墟看甲骨文,路过一块石头,上面画着一条河流,河流蜿蜒穿过两个小山峰,无限向远方伸展,这是一个甲骨文字

  讲解员曾是个北漂,做过话剧演员,讲解起来声情并茂。我向他请教这个字的解释,他说这是个“寿”字,是生命的河流穿越两山之间最狭窄的地段,最终到达了生命的开阔地。所以“寿”,并不单指时间的长度,而是生命的豁然开朗处。他又补了一句,说这是他个人对这个字的理解。

  我喜欢这个充满智慧的理解。

  从殷墟出来前往羑里古城,商纣王囚禁周文王姬昌的地方。他被囚高台七年,用蓍草推演周易,因为思念儿子伯邑考,为本是五弦之琴加了一弦,由此便有了文王弦。

  这一弦,便是这个强大而隐忍的男人最深沉的父爱。

  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时已是耄耋老人,整整七年,他才回到故土西岐,于九十七岁高龄去世。这是高寿,仿佛也是殷墟讲解员关于甲骨文上“寿”字的最好解释。

  同行朋友中有位友人善古琴,来到这位“祖师爷”的地界更是怀有虔敬之心。我不懂音乐,却尤喜她的琴声。她曾为我抚《长清》,琴声宁静,引我进入了一片白雪覆盖的苍茫大地,孤独与旷达,丰盈与寂寥。雪地漫步,恍然间立春已到,脚下冰雪开始消融,几只小雀在枝头叽喳。琴声止,那片莹白色的荒原固执地留在我的心头。

  如果说这是古琴带给我的一个世界,倒不如说是她与古人的和鸣把我引入他们所共同抵达的生命现场,与他们共同亲历。

  朋友并不自小练习,四十多岁时才接触古琴。彼时,她的婚姻像条巨大的裂缝,将生命一分为二,许多年的拉锯战,消耗着彼此。后来,她决然地走出婚姻,一头扎进古琴,十多年中不懈地学习。与朋友聊天的间隙,她会突然起身去练琴。她的目光因为凝神而聚集成光芒,手指在琴弦,仿若生命的低语。

  力量、爱与勇气,当这些太过光滑和标准的词来到我们平凡而匮乏的生命时,我们总是难以一下子与自己相认。而我看着她,踽踽独行在满地污泥中,与古琴共同完成一场又一场生命现场的合奏,完成了自我的相认。

  她一步一步迈向囚禁周文王的高台,如同朝圣高处的自己。

  立于高台之上,遥想三千年的古人在绝境中重生。如果没有周文王在此抚动琴弦、推演周易,如今脚下的这座高台只是一堆土,不值得一谈,在人还没有登上这座土台,用强大的意志力战胜绝境来充实这座高台时,一切都是空虚的。

  周文王用他的绝境,矗立起了三千年后依然让后人仰望的高台。

  “石压笋斜出,岩垂花倒开。”从古至今,那些在绝境中开出花来的人数不胜数。诗人苏轼被贬黄州,天之娇子连糊口都成了问题。他开垦荒地,写“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手上新茧覆老茧,一锄又一锄从绝境中开辟出果腹的土地,也在一锄又一锄中完成苏轼到东坡的生命境界的提升。司马迁在选择生存还是毁灭时,想到古来名士舍生忘死完成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使命,他选择宫刑,在坚忍与屈辱中一笔一画完成《史记》。绝境激发的斗志,让他们在孤独和痛苦中获得更深层次的个人体验,激发自己的潜能,在亘古的长河中成为那颗划破黑暗的明亮之星。

  生命的河流总会流经最狭窄处,这或许是人生必要的课题。绝境,是生命的最狭窄处。其实,不管我们身处在哪个时代,绝境似乎是我们必然要碰到的。比如在在我们这个网络的时代,那些挂在嘴边的“无聊”和“躺平”或许正是当下许多人内心的“绝境”。

  生命居于一个房间,一幢房子,一个村庄,一个城市,居于天地,再往认知的极限处,便是宇宙,可不论是房间还是天地宇宙,生命总是那个小小的个体,你困在房间时,有四堵墙,居于天地,天地的自然法则拘囿着你。可是只有当个体这个小小的生命,在懂得从固定的生命与生活状态中超拔出来,像河流冲破关山阻碍,穿越绝境那般,生命或许才有可能达到“寿”,到达真正的开阔处。

  (作者为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