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冬日鸥约

日期:01-15
字号:
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方紫颖

  

  抵达鼋头渚已是下午四点,为了赶上最后一班轮渡,我用力奔跑着,一番折腾之后,终于踏上了甲板。

  船缓慢地出发了。红嘴鸥从远方飞来,伴着呼啸的风和明媚的冬景,旖旎得令人挪不开眼。日落时分,景色是暖色调的橘黄;天幕和湖面的衔接处,弥漫着柔和的微光。鸟儿展开翅膀,在水面和人群之中自在飞翔,偶尔俯身掠过人们的头顶和高举的手,在他们的欢呼声中叼走一块面包。

  我靠在船的边缘,眼前的风景实在是太美丽了。有几只红嘴鸥并不怕生,飞翔着穿过人群,激起人们的笑声和尖叫。我凝视着它们无拘无束的背影,纯白的姿态在夕阳映照下化作漆黑的剪影,间或掠过水面,泛起细腻的涟漪。冬风呼啸,天气实在有些寒冷,可人们仍兴致勃勃地将面包举过头顶,等待着它们的垂青。

  船向着红嘴鸥飞来的方向驶去。太阳西沉,日暮时分,夕阳暖光在水面涟漪上轻快跳动,是一片浮光掠金的灿烂景象。与自然进行交互,这一行为不会令人感到无趣,毕竟人性深处总是向往自由的。

  红嘴鸥是从西伯利亚飞来的。候鸟的天性令其本能追逐着丰茂的水源与食物,和人们在冬季的会面像是某个不成文的约定。鸟类的思想与情感远不及人类那般丰盈,但每个冬天的如约而至,却足以诠释自然生灵的坚韧与奇妙。

  我拿出手机,迎着夕阳和水面,用镜头追逐那些自在的精灵。在某一瞬间我感到有些惆怅,眼前的景色固然美好,但当船靠岸的那一刻,这些景色又会变成回忆里的从前。我害怕忘却,遗忘令人感到不安,但我只能安静记录。晏殊很早便提笔写下:“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而我的眼前是辉煌灿烂的“橘子海”、自由翱翔的红嘴鸥,以及洋溢着喜悦笑容的人们,远不及伤春苦景那般落寞忧愁,那么唯有珍惜当下,珍惜自己与自然的静谧对话。

  身边的游客聊着红嘴鸥的迁徙。这群精灵来自西伯利亚,那是一片我从未到达过的土地,此刻却通过它们纯白的翅膀,与我的目光紧密相连。

  自西伯利亚启程,跋涉千山万水寻得过冬之处,红嘴鸥的智慧在羽翼振起的每时每刻都扣人心弦。

  幼小的孩子看得入迷,扯了扯母亲的衣袖。

  “妈妈,春天的时候,红嘴鸥就飞走了吗?”

  他的母亲思考了一会儿,认真地点点头。

  “是的。但我们可以在下个冬天再来这里,和它们重逢。”

  孩子没有接话,而是抬起头,看着飞翔的红嘴鸥。他扬起手,手里攥着的面包很快将鸟儿吸引过来。轻巧的精灵停留一瞬,然后叼起面包扬长而去。

  瑰丽的落日缓缓沉入地平线,水面的金黄慢慢褪色,只剩下几抹淡红与橙黄。大片红嘴鸥浮于水面,点缀着原本单调的透明。

  船靠岸了。

  人们开始下船。我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看着刚刚那个喂面包的小孩。他看起来很不舍,眼神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那些精灵。他的母亲没有催促他,而是和他站在一起。

  红嘴鸥也知道,这一天即将结束。它们纷纷振起羽翼,飞向远方。

  孩子冲着鸟群挥了挥手,和母亲一同离开。

  天幕转为泛白的淡蓝,最后一缕余晖慢慢消失。我目送着红嘴鸥飞翔离开。它们离我越来越远,直到身影消失在远处。

  我走下船,刚刚的惆怅好像被它们带走了,只剩下平静,以及隐约的期待。

  人与鸟,甚至人与人之间,从来不会永远陪伴在彼此身边。接受暂时的分离,珍惜更好的相聚,正如那位母亲所言:“下个冬天再来这里,和它们重逢。”

  候鸟从不会为了谁停留。它们不畏惧寒冷,也不害怕风浪。

  在每一个冬日,它们都从西伯利亚飞来——带着沉默的约定,等待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