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欣瑾
小寒已过,风裹挟着独属于冬天的寒意,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刮过脸庞。世界仿佛陷入一场漫长的沉睡:枝头的残叶早已被寒风剥蚀殆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阳光是冬季最稀罕的礼物,即使倾泻而下,也只剩薄薄一层,落满肩头却也暖不透冰凉的指尖。万物都在收敛锋芒,向着一场沉寂的、漫长无期的蛰伏而去。只有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呼啸。就在这归于冷寂的时空里,我的思绪却逆着季节,猛烈地扑向那个截然相反的、混乱而丰饶的彼岸——那个纠缠不清的春夏之际。
我怀念的,是那时,世界里无所不在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生”的意志。那时的风早已褪去寒意,温柔地裹挟着新草的青涩;那时的阳光是无私的,刚刚还温柔地抚过樱花,转眼就变得炽热,催着梧桐的嫩叶镀上夏日的釉光。此时的春留恋着舞台,迟迟不肯谢幕;此时的夏已急切登场,两者在天地间角逐,却又在共舞。
然而,我深切怀念的,又恰恰是它那份令人恼火的“无序”。那份“无序”,体现在每一天与天气的搏斗中。清晨,穿一件薄衫,在晨雾中被冻得打颤。可不到午时,太阳烘烤下,额上便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时候的天气,最会“变脸”。清晨还是朝霞满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一场措不及防的太阳雨,雨点疏落却有力,砸在温热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的气息。这种太阳雨总是让人在“收衣”还是“不收衣”中两难——也许刚冒着雨把衣服收进屋里,雨就停了,真叫人无可奈何。
而春夏之际的色彩,更是一场视觉的盛宴。春的柔美还没退场,樱花开在枝头一簇簇的,是浅粉和洁白交织,风起时飘零成雨,像是走进了属于春不愿醒来的梦境。可是夏的浓烈早已按耐不住,池塘的荷花悄然探出粉色的尖角,却不展示真容。此时天地间的绿,是各有姿态的绿,是层次万千的绿。新叶的翠绿、嫩绿,与老叶的油绿、深绿交错在一起,阳光一照,光影斑驳,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浸在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海洋中。
待到梅雨季降临,春夏之际所有的喧嚣与生机,仿佛都被这绵长的雨水按下慢放键,浸泡、发酵。老人们说,梅雨是春天退场的前奏,是夏天登台的序曲。它绵长而又氤氲,成了我记忆中永不可抹去的春夏之际底色。这是独属于春夏之际的梅雨季,像是少女无处安放的心事,只能深深埋藏,交由这无尽的雨水去诉说、去带走。窗玻璃永远挂着蜿蜒的雨痕,视线所及之处,都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灰白薄纱里。那些日子,太阳仿佛遗忘了这个世界。连续一两周的雨水,将万物都浸润在一片寂静中,洗去了春与夏所有的争执。天地间只有雨滴坠落叩问世界的声音,无止无休。
那时的梅雨季,只让我觉得烦躁。我一心期待着雨过天晴的爽利。那时的衣服摸起来总带着一点凉意和潮气,书本的纸张不服帖地微微卷曲,连心情也仿佛能拧出水来。如今才懂,那是一种生命和世界一同被无尽雨水包围的感觉。那时的我只是懵懂地感知到,梅雨季里的每一个潮湿的角落都有生命在寂静里疯狂生长。
当梅雨季真正褪去的时候,春天已然落场,夏天真正迎来了独属于它的舞台。这春夏之际的混乱,是春天和夏天交际的独有仪式。
如今,在凛冬的肃杀与清寂里,我才终于读懂那个混乱的春夏之交。那时我所厌倦的:反复无常的天气、缠绵的梅雨、忽冷忽热的煎熬、长久不见太阳的烦闷——恰恰是生命最鲜活、最浓烈的证明。
春与夏的际会,是一场盛大而生机勃勃的典礼。它所给予的,不是恒久的温暖或清爽,而是一种生命在蜕变、在挣扎、在迸发的鲜活。我们总是如此,在秩序井然里,才回头怀念曾经的混乱无序;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惊觉自己早已爱上那份充满变数、未被我们读懂的当下。原来,幸福如同反季的风,总在过后才让人感受到它的全部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