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进喜
小时候的冬天,凛冽的北风总是刺骨的冷,耳朵常被冻得通红,因为地上积着厚雪,屋檐下挂着冰凌。江南的湿冷让人特别难受。有太阳的日子,母亲总喜欢把棉被拿到天井里晒,不时还拿个藤条编织的掸子拍几下,然后翻过来晒。晚上再钻进被窝,棉被像变戏法一样,变得松软又暖和,还有一股独特的“焦香”。这是太阳专属的味道,这种味道极好闻,极适意。这个冬夜,我会睡得特别香甜,还做着青春年少的美梦。
人,总是喜欢阳光的,特别是在寒冷的冬天。阳光带给世界光明、温暖和芳香。万物生长更缺不了阳光。我小时候经常唱一首歌:“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当年,这首歌很流行,不仅老人会唱,小孩也会唱。河湖纵横的江南水乡,人们对舵手的理解还是比较透彻的,我们天天看到环城河里有好多船。孩童们不懂作物生长靠的是光合作用,只晓得大人不会在树下种菜。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就是种了菜,也是细长细长的。
但真正让我明白这道理的,是发生在我们小区里的一件事。我搬进运河边的新小区时,里面茂盛的常绿乔木让我心旷神怡。经过多年的生长,小区的樟树越长越高,越长越密,厚重的绿叶挡住了明亮的窗户,拦截了和煦的阳光。一楼的老人晒不了太阳,阳光只从树叶的缝隙照射进去。园艺工人爬不上高高的大树,站在吊机的抓斗里修剪树枝,同时为了吊机能进去,把小路旁的杜英也锯掉了半边,可怜的杜英就像战场上回来的伤兵。第二年春天,我突然发现,被锯的枝干上长满了嫩绿的新芽,它们充满活力地努力向上长着。因为,阳光直接照在了受伤的残枝上,充足的阳光给了它生命的希望。而其他树枝的叶子依旧原样,似乎停止了生长。于是我弄懂了一个道理:生命中有了裂缝并不可怕,也许这道裂缝就是阳光照进来的地方。
这些年,禾城的大街小巷栽植了不少雪松,道路中间的绿化带、运河两岸的草坪上、街头小品的绿地里,南湖、秀湖、穆湖,姚家荡、湘家荡、莲泗荡等,范蠡湖公园、运河公园、森林公园那就更多了。雪松的树形的确好,树冠呈尖塔形,大枝平展,小枝略下垂,像针一样的细叶在长枝上辐射伸展,短枝上的叶子成簇生长,远远望去,就像一座碧绿的宝塔。
有一天,我走在三塔路上,看见西丽桥边的雪松主干被台风吹断了半截,尖尖的“塔顶”倒在了草坪上。风过了,云散了,雨停了,但没有人去修剪它、养护它。每每路过,我都为之惋惜。
有一次,我带孙女在这块草坪上放风筝,突然想起被台风吹断的雪松。目光从草坪上扫过,终于在一棵从旁边枝条上拼命往上长的雪松上找到了答案。几根平常向四周伸展的枝条,现在奋力地向上长着,很整齐地又形成了一个塔尖,就像园艺师修剪过一样。不,比园艺师修剪的更加清透、自然。我想,这肯定是阳光的力量,是阳光让雪松焕发出崭新的身姿。也是阳光,让运河边的绿地满目翠绿,花木如此绚丽。其实,任何树木都是一样的,根越要伸向黑暗的地底,它的冠枝越是向往高处的阳光。
记得有一年市两会上,我们界别小组在讨论政府工作报告,有一位回禾参加两会的部门领导发言,赞美了禾城的阳光、水乡的空气和老家的绿化,他说:“走在运河边的绿道,看到清澈的运河水、绿树成荫的街头公园,呼吸着湿润的空气,阳光照在身上不仅温暖而且香甜。”大家不约而同惊异地望着他。他喝了口水,平复了刚才略为激动的情绪,继续说道:“我刚从新疆回来,那里的风沙漫天飞舞,黄色的细沙从门窗里钻进来,震得窗户发出呼呼的响声,吹得人心里发慌。再看我们嘉兴,风调雨顺,还是家乡好啊!”他是援疆干部,有了这“饱经风沙”的磨砺,有了江南水乡与戈壁沙漠的对比,他感叹:同在一片蓝天下,家乡的阳光是温馨而甘甜的。
阳光究竟是什么味道的?用文字真的很难形容。我粗浅地理解,阳光就是幸福的味道。
“自然是伟大的,人类是伟大的,然而充满了崇高精神的人类的活动,乃是伟大中之尤其伟大者!”茅盾先生在《风景谈》中如此说道。是的,只要心中有阳光,眼睛里看到的就充满光明,鼻子闻到的就是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