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 然
2025年的最后一周里,我紧锣密鼓地准备儿子的人生大事,又忙中偷闲赶了一次省图,聆听一场关于江南才媛的古典文学讲座。这些活跃在故纸堆里的闺秀,有一大半来自嘉兴这片土地,我时常在书页中反复摩挲她们的文字,或与书友们共话这些悠长的故事。
一个人读书是孤灯下的深潜,一群人读书是星海间的激荡。
这一年,作为嫣然阅读雅集的负责人,我以书为媒,卷页听风,循章访古,与书友们在一字一句中,共历四季交叠。
当柳丝垂岸、玉兰亭亭时,十分春色里,有一分是我们与查玉强先生一起《闲坐说金庸》,沧海一声笑里,共话人间永恒流动的情感。
当初夏的凉风轻拂过芦席汇的湖面时,我们等来了朱利芳的《远行——单士厘传》问世。“千里集寸眸,收罗可云博。”百年前的小脚太太单士厘站在世界的视角看中国,而我们则通过朱利芳的笔触回望单士厘的时代,以阅读构筑精神世界,以行走定义女子新视野。
绿意幽深的盛夏午后,邂逅简儿的《宋词里的日常之美》,这份“词中日月长”的风雅,伴随着书友们的巧思:手绘牡丹主题的团扇,特制《梦蝶》竹刻书签,水粉绘下的旅途风景,一壶寿眉,一幅精致的工笔画等等,无不契合书中的主旨——蔬食饭菜皆美,岁月亦有馨香。
至于“八月白露降,湖中水方老”,我们迎来了赵青的《黄媛介年谱》。当我们在回看中国文学与艺术史中的女性由边缘走向中心的漫漫长路时,黄媛介们就像水墨中看似柔弱的枝叶,她们吟咏的短短诗行,实则是女性身份在历史长河中重构的隐秘宣言,也是对当下女性话题和身份确立的启示。
十月我们又漫步沪上,到巴金图书馆去读懂巴金,这位文学巨匠始终将文字“化作泥土,留在人们温暖的脚印里”。周立民老师在畅谈中为我们徐徐展开巴老的文学之路,书友们真切感受到巴老“把心交给读者”的坦荡胸襟和文学深情。
深秋时节,三十名书友行走在秋色斑斓的湖岸上,听王加兵讲述时光交叠里的南湖生活。我们行走在根据《南湖四时生活》一书设计的小环线上,亲临其境的同时聆听作者分享观察、寻访与写作的思考,那些原本看似散淡的细节,被串联成对生命、时间与美的巧妙探索。
当瓶山上高高低低的红枫在枝头跳着炽烈的舞蹈,当银杏跌落的金黄铺满了屋脊,没有什么比在瓶山上分享但及的《瓶山积雪》更合适的了。在地域文化的镜像呈现里,但及用细腻生动的笔触,书写了嘉兴这个江南水乡在大时代变革中的市井生活,在一个个小人物的命运转折与无可奈何中,文学与城市互相成就。
而与这座城市的骄子——朱生豪的相遇,是在一本《朱生豪宋清如选唐宋名家词》中,世人惊叹于朱译莎的精妙绝伦,津津乐道于朱、宋之间的鸿雁传情,而这一部两人蜜月期间共同完成的选本无疑更是这一对“才子佳人,柴米夫妻”爱情的又一结晶,或许还会是一把打开朱生豪翻译世界的神奇钥匙。
在漫长的人生之旅中,认真读书带来的改变,就像麦子在田野里的新生。
文字无声,纸寿千年,而我欲在有声世界里探索古典文学之雅韵,于是与昆曲相遇,那仿佛是几百年前的月光洒在了今天的窗台上,古典文学在水磨腔里得到了重生。
你听,“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是可以这样悠扬婉转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是可以这样灵动飞扬的。我唱的不只是工尺谱上的音符,更是在字正腔圆里,再现古韵四声阴阳的板正,在平仄中舒展成了中国山水,也终于读懂了那些总在古籍里写着“擅昆曲”的文人风雅。奇妙的是,当我能吟唱汤显祖的判词、洪昇的独白时,仿佛声音也长出了藤蔓,古韵与当下缠绕,恰是从未分开。而我也深信,这就是古典文学依然活着的证据。把千年的纸页,渡成自己的声波,就像我同时站在时间的两岸,成为连接历史缄默与现代回响的那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