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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盐田深处是故乡

日期: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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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苏羽彤

  

  “爷爷,为什么我们村子叫山马?”

  “因为建村的时候有山有马。”

  农村靠山不稀奇。可马的模样,我从来没在村子里见过。爷爷说,那是他爷爷年轻时的老伙计,用来拉盐的。是的,山马村没有江南水乡一望无际的稻田,也没有北方村落的麦浪翻滚,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盐田,白花花地铺在滩涂上,这里的村民世代以盐为生。

  我们家也有一块盐田,在盐田区的最东头,挨着一道矮石坝。石坝上的青苔长了又褪、绿了又黄,坝下的盐池却始终清亮。爷爷爱坐在石坝上抽烟,烟卷的火星明明灭灭,一圈圈淡青色的烟雾慢悠悠飘向盐池上空,混着咸涩的风散开。他对我说:“山马村的盐田,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是村民的衣食父母,养育了一代又一代山马人。”

  记忆里,爷爷和奶奶总是在清晨去扫盐。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爷爷就拉着木板车去盐田,车轱辘裹着陈年的锈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盐田的东南角上,搭着一个帆布帐篷,海风常年吹拂,早已把帆布刮得发白,边角卷起毛边。那里存放着扫盐所需要的工具——长扫帚、木推子、竹簸箕,都沾着厚厚的盐霜,摸上去糙手得很。到了盐田,爷爷先钻进帐篷,拎出一把长扫帚。竹枝编成的帚毛泛着黄,那是被日光晒、盐卤浸的痕迹。他握住木柄,手臂一抡,卤水裹着盐粒,便哗哗地往盐田中间汇去。而后他换了长柄的木推子,弓着佝偻的脊背,一下一下,将盐粒聚集到一块,推成一座座小盐山。

  等奶奶牵着我到盐田时,爷爷已经堆起了两三座小盐山。奶奶便提着竹编的簸箕,来到小盐山的边上,缓缓蹲下身,膝盖贴着微凉的盐池地面,簸箕贴着盐面轻轻一刮,盐粒就簌簌地滑进去。偶尔有盐粒洒在她的雨靴面上,她也会伸出粗糙的手指,一颗一颗仔细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簸箕里,嘴里还念叨着:“可不能浪费,一粒盐就是一滴汗哩。”

  簸箕里的盐渐渐满了,奶奶直起腰时,总是先用手撑着膝盖,轻轻捶一捶发酸的后背,然后朝着我招手喊道:“来,囡囡,帮奶奶撑着袋子口。”我应着声,一步一步地跨过去,雨靴踩进浅浅的卤水,冰凉的水浸过鞋底,激起一阵哆嗦。我从奶奶手上接过粗布袋,袋子是麻布做的,还留着前次装盐的痕迹,摸起来糙糙的,蹭得手心微微发痒。我双手撑开袋口,布袋的口子撑得圆圆的。奶奶提着簸箕,手腕轻轻一扬,盐粒就顺着簸箕边滑进袋子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等爷爷把盐田的盐都堆成小盐山,他便拿起铁铲子,一铲下去,小盐山便塌下一小块,白花花的盐粒簌簌而下。这时奶奶就放下簸箕,过来帮忙撑着袋口,时不时伸手拂去沾在袋口的盐粒。粗布袋装满盐后,沉甸甸的,爷爷会先放在田埂上,让盐水再渗渗。等到所有盐都装好后,爷爷便弯下腰,双手攥紧布袋的收口,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使劲,挺直了佝偻的脊背。空空的木板车,转眼就被一袋袋盐填得满满当当,摞得高高的。

  车轱辘又开始“吱呀吱呀”地响,爷爷拉着木板车走在前面,步子沉稳而有力。奶奶牵着我的手,海风拂过我们的脸颊,带着盐粒的咸。我回头望,那些小盐山已经被铲平,盐田又恢复了平整,只有卤水还在浅浅地流淌,映着天上的云。

  那时的我还不懂,这白花花的盐粒里,藏着爷爷的青春,藏着奶奶的岁月,藏着山马村两百多年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