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杰
村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樟树叶子,沙沙地响着,衬得午后的村庄愈发幽深。
上午,祖母在电话里说她小店的无线网络断开了,手机里的视频卡住了。我知道这事后,说中午就过去。
午间休息,我慢悠悠往小店走,忽然,眼角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排电线上,倏地一动。我停了脚,仰起头,是一只小兽,灰褐的背、蓬松的尾,正俯在电线上,一动不动。我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它立刻顺着那细长的黑线,一溜烟朝另一端的樟树蹿去。是松鼠,我心里跳出这个名字。这在我从小生长的村子里是件稀罕事。我忙掏出手机,对着它消失在浓绿里的方向按了一下。
小店就在老石桥的那一头,门脸上有“小店”两字,是多年前我拿毛笔写的,如今已有些斑驳。推门进去,祖母正坐在柜台后的竹椅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攥着她的手机,眉头微蹙。见我来了,忙把手机递过来说:“你看,早先是好好的,晌午突然就断了。”
我接过来,只翻看了两下,便找到了问题所在,是无线网络的开关不知怎么被她碰着了,关上了。我手指一点,那灰色的图标亮了起来,重新连接上。里头的戏曲立刻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我嘱咐她,那个画着条纹的键,可不能再胡乱按了。她连连点头,心思却已大半落回到那方小小的屏幕上去了。
我靠着旧木柜台,想起路上那惊鸿一瞥。便拿出手机,找出方才拍下的照片,递到她眼前。“奶奶,你瞧,我刚才在那边电线上看到的,是松鼠吧?”
祖母把眼镜往下拉了拉,凑近看了好一会儿,才“哦”了一声,“这东西啊,有什么稀奇,它们一直在的。”她指了指小店侧后方的窗子,“就外头那几棵老樟树,是它们的窝。一天到晚,窸窸窣窣,上蹿下跳。”
我走到窗边。窗外,那几棵香樟树生得蓊蓊郁郁。我仔细搜寻。起初,只有风摇着叶子。耐心等了一会儿,果真看见一个灵巧的影子,在枝杈间一闪,又没入浓荫里去了。
我小时候,村子里是见不着松鼠的。后来,我离家读书的这些年,田地不再被绷得那样紧,一些犄角旮旯,重新被野草灌木占领。河岸不再砌得笔直,芦苇和菖蒲长得随意。像祖母屋后这样的老树,也更受珍视了。人退了一小步,自然便悄无声息地进了一小步。
祖母又在唤我,问我要不要吃新煮的番薯。我应着,目光却仍流连在窗外。一只松鼠正顺着电线跑回来,就是我来时看见的那一只。它跑到与我视线平齐的地方,竟停住了,蹲坐在那儿,小眼睛乌溜溜的,朝店里望了望。那一瞬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我们似乎又完成了一次对视。然后它一扭头,轻盈地一跃,便消失在樟树的绿荫里。
祖母这小店,像是一个渡口。她守着这一方柜台,看着人来人往,也看着这些不请自来的小生灵,在我们生活的边缘安下家来。那断了又连上的无线网络,联通了外面那个飞速运转的世界,而窗外那几棵樟树和树上的“居民”,则联系着一个我们曾经疏远却又悄然回归的自然。
番薯的清香飘了过来。我坐回祖母身边。屋外,风依旧沙沙地摇着叶子。我知道,在那一片浓郁的绿色里,生活正在安静地继续着。这份悄然回归的“野趣”,这份人与其他生灵互不惊扰的比邻而居,或许,正是这变迁的乡村里,一份最朴实也最珍贵的小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