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李蓓佳，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专业学生，作品散见于《课堂内外》《文学天地》《嘉兴日报》等报刊。
■李蓓佳
岁暮的寒气贴在窗上，凝结成细密的冰花。我又一次翻开那本磨损了边角的日记，纸张停驻在四年前那个被郑重写下的新年黎明：“六点十分，走在街上，看着路灯一个个地亮起……想到会笃定地抵达来日，可以安稳沉默地度过每一个下雪的冬天，拥有这样明亮的未来。真的，过程中要经历的一切，我是不害怕的。”
当时的笔迹有种近乎锋利的笃信，如今重读，心境却是温润的。曾被我视作抵达的彼岸并未以雷霆万钧的姿态降临，它更像是溪流汇聚般悄然漫漶成此岸。
忽然就想起了苹果。不是集市上堆成小山、红彤彤的那种，是这一年里，散落在日子缝隙中那些具体而微小的苹果。它们静默在记忆的暗处，泛着温暖的光。
岁初，北风呼啸，烤箱的暖光渐渐亮起。我将苹果对半切开，挖去核，看它赤裸的果肉在瓷盘里像两瓣羞涩的月亮。橘黄的光晕下，糖分化为琥珀色的蜜汁，在果肉沟壑里泊泊地流。
我捧着烫手的瓷盘，小心地舀着绵软的果肉。大四过半，那些期待的大事如未落的雪，悬在半空。彼时彼刻，我只在感知指尖的温度、齿间的软糯，也许幸福的秘诀是，拥有苹果时只在意苹果。
春寒料峭，我被临近毕业的各种待办紧紧箍住，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日夜嗡鸣，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一张麻木而疲惫的脸。偶然在聊天时对朋友吐槽，说最近的日子全凭耳机里五月天的那首《一颗苹果》吊着一口气。歌词在耳边反复地唱：“活着其实很好，再吃一颗苹果。”像一句徘徊在梦境中的箴言，美丽而无法触碰。
一个寻常的午后，手机震动，是朋友的消息。没有多余的言语，只一句：“再吃一颗苹果，请查收！”附着一张图片，宿舍楼下的储物柜柜门微敞，里面端端正正立着一枚苹果，所有的噪声在那一刻骤然被这安静的红色吸走了。我几乎是跑下楼的，打开那个指定的柜子。苹果带着一点室外微凉的空气，沉沉地卧在我的掌心里。
我紧紧握着那枚苹果，仿佛真的握住了整片森林与海洋，那里有阳光、雨露、四季的流转，平息了我内心因焦虑而掀起的无声风暴。
这些散落的苹果时刻，在年终岁末竟奇妙地重合。上周，我和朋友去看展。在空旷而冷冽的展厅里，我们被一幅摄影作品攫住了目光，一张关于苹果的照片。洁白的圆盘上随意排列着八颗饱满红润的苹果，然而每一颗都被削去了一半的果皮。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群被同时展示着内在与外在、私密与公开、脆弱与完好的生命。
我凝视着被削去一半果皮的苹果，觉得它们像极了这一年的自己，也像极了每一个在年终复盘时试图审视自我的人。我们是否也如同这些苹果，总是一半暴露着内在的鲜嫩与脆弱，另一半却仍然努力维持着外在的光洁与圆满。幸好暴露并不意味着损毁，正是那些自觉或不自觉地剥露，我们才真正触碰到自己的质地。
巴克曼在书里写：“即使我知道世界明天就要毁灭，今天我也要种一棵小苹果树。”关于种树的寓言并非指向某种悲壮的对抗宏大虚无的英雄主义，它更近乎一种温柔的日复一日的坦诚与滋养。学会在意手中真实的甜，学会在适当的时刻剥露一部分真实的自己，学会安静地成熟，如同万物在冬季里深藏的朝向春天的缓慢萌蘖。
窗外的天空飘起细雪，盐粒般，疏疏落落。我铺开一张崭新的信笺，决定为这即将存档的2025年写下一份简单的总结。在开头，我这样写道：
“今天，我也要种一棵小苹果树。”